李景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风雪散尽的城关之后,果然有一缕缕淡淡的炊烟升上半空。
那炊烟并不壮观,甚至很快便被寒风吹散,可落在此刻的李景铭眼中,却比京城任何一座华美宫殿都更加沉重。
他望着那炊烟,眼底的酸楚渐渐化作了某种明悟,低声喃喃:
“所以……只要这万家灯火还在亮着,他们的牺牲便没有白费。哪怕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?”
萧尘转过头,看着他,平静而笃定地说道:
“记住他们,不一定非要把名字刻进史书。只要活着的大夏儿郎,还愿意顶在风雪最前面,替他们继续守着这片山河,他们便永远不曾被遗忘。”
李景铭听着这番话,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他终于明白,所谓军魂,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几句誓言,也不是史书上几行歌功颂德的文字。
那是无数先辈用血肉铺出来的路。后来者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,替他们守住身后的山河,便是对他们最好的祭奠与继承。
李景铭深吸了一口气,眼眶微热,随即翻身下马。
萧尘见状,也跟着下了马。
李景铭没有再说话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貂裘,面向雁门关,望着那座沉默矗立于风雪中的雄关,缓缓俯身,郑重地行了一个长揖。
这一揖,敬的是眼前巍峨的雄关。
敬的是百余年来镇守于此、埋骨关下的无数英魂。
更敬的是那些没有留下姓名,却用性命替后世守住万家灯火的大夏儿郎。
萧尘站在他身旁,也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与他并肩而立,肃然俯身,向雁门关行了一礼。
风雪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。
两个身份不同、立场却在此刻无比相同的人,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关前,向那座历经百年战火的雄关,也向城墙之下沉眠的英魂,行了一次长揖。
片刻后,李景铭缓缓直起身。
他转头看向萧尘,眼中的震撼与酸楚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萧大哥。”李景铭看着他,语气郑重,“景铭受教了。”
萧尘也直起身,看着眼前这位仿佛在风雪中瞬间长大的皇子,微微颔首。
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。但在这片刻的沉默与留白中,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认同,已在两人之间悄然生根。
李景铭转过身,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,重新握紧了缰绳。
萧尘亦跨上照夜玉狮子,沉闷的马蹄声再次响起。
队伍迎着凛冽的寒风,继续向着巍峨的雄关前行。
“咚!咚!咚!”
距离南门尚有一里之遥,沉闷而雄浑的战鼓声,突然穿透了漫天风雪,从巍峨的城头滚滚传来。
紧接着,苍凉的号角声犹如巨龙的长吟,响彻云霄。
为了迎接少帅归关,镇北军摆出了最高规格的军中大礼,城头之上,数十面牛皮大鼓齐鸣,大夏的龙旗与镇北军的“萧”字战旗在风中狂舞,激荡着令人热血沸腾的肃杀之气。
而城门下方,文官一方自然也有迎接钦差的严苛规矩。
“啪——!”
“啪——!”
“啪——!”
三声清脆嘹亮的“净鞭”在雪原上炸响,回荡不绝。这是迎接天子节杖与钦差特使的最高仪程,宣告皇权威仪,百邪退避。
鞭声落尽,鼓角稍歇。
随着距离拉近,南门外那片黑压压的迎接人群,终于在风雪中清晰地映入眼帘。
文官之首,是一袭青色官袍的雁门关郡守杜白;武将一方,李虎、赵铁山、雷烈三位主将顶盔贯甲,犹如三尊铁塔般屹立在风雪之中。
而在大军阵前,老太妃拄着龙头拐杖,在各位嫂嫂的簇拥下,正静静地望着南方的官道,迎接着他们归来。
“鸣号!迎钦差!迎少帅!”城头之上,传令兵嘶哑高昂的呼喊声远远传开。
车队在城门外,踩着震天的声浪缓缓停下。
李景铭深吸了一口气,听着耳边那几乎要将胸腔震碎的战鼓声,率先翻身下马。
这位少年皇子在雄浑鼓角与森严军阵的激荡下,神色变得无比庄重与肃穆。萧尘也随之翻身跃下马背,两人并肩而立。
杜白率先上前一步,理了理青色官袍,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洪亮地传遍四野:“下官雁门关郡守杜白,携雁门关大小属官,恭迎六殿下!恭迎少帅归关!”
起身后,杜白面朝李景铭,神色肃穆地再次拱手:“殿下奉旨携抚恤巨款亲至北境,解我十州燃眉之急。下官代北境军民,叩谢陛下隆恩!谢殿下顶风冒雪、跋涉护送之苦!”
说完,他才转向萧尘,眼中多了一丝感慨:“也贺少帅天启之行圆满,平安归来。”
李景铭上前一步,伸手虚扶了杜白一把,温和道:“杜大人言重了。本皇子此行,只负责将这笔抚恤银平安送到北境。至于后续如何将这些真金白银落到实处,切实安抚十州军民,还得全赖杜大人多多费心了。”
杜白神色一正,深深拱手道:“殿下放心,此乃下官分内之事。下官定当替北境军民守好这笔活命钱,绝不让一文钱落空!”
站在一旁的萧尘没有多言,只是冲着杜白微微点了点头。两人目光短暂交汇,只在这无声的一眼之间,便已交换了彼此才懂的默契。
寒暄过后,前方的老太妃双手拄着龙头拐杖,刚准备迈步上前行臣子之礼。
结果李景铭眼疾手快,根本没摆任何钦差的架子,抢先几步走到老太妃面前。
没等老太妃弯腰,这位年轻的皇子竟主动弯下腰,直接抛开了朝廷钦差的森严礼制,行了一个极重的晚辈礼:“今日不论君臣,景铭抛开皇子身份,以晚辈之礼见过老太君!父皇常言萧家满门忠烈,今日得见北境雄关与老太君风采,景铭心中唯有敬仰。”
老太妃微微颔首,身姿依旧挺拔。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皇子,那双阅尽沧桑的睿智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温和。她声音沉稳和缓:“殿下言重了,这般大礼,老身愧不敢当。老身代北境军民,谢陛下挂念,也谢殿下一路护送尘儿回关。”
见这位少年皇子如此赤诚,并未摆出半点钦差的倨傲,老太妃身后的几位嫂嫂眼中也多了一丝暖意。
她们默契地走上前见礼。
其中,二嫂沈静姝、五嫂温如玉与七嫂纳兰雨诺身姿端庄,向李景铭敛衽一礼;而执掌风语楼的三嫂苏眉,以及身兼军职的四嫂钟离燕、六嫂韩月,则干脆利落地双手抱拳,行了一个飒爽的军中之礼。
“我等见过六殿下。”几位嫂嫂齐声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