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四周感人的气氛顿时微微一滞。秦嵩毕竟是当朝丞相,这话实在太过恶毒诛心。
六皇子李景铭立刻抬起头,直勾勾地盯着漫天雪花,仿佛突然对北境的天气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。
郡守杜白低下头,认真掸了掸官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。
那一千名皇家禁军更是齐齐眼观鼻、鼻观心,集体装聋作哑。
柳含烟见萧尘眉头微蹙,深知钟离燕手底下的分寸,立刻上前一步,一把拉开了即将暴走的钟离燕。
“行了,四妹。”柳含烟清冷的目光扫过她,带着几分警告:“祸从口出,慎言。”
顿了顿,柳含烟皱着眉看向她,冷冷道:“赶紧放开九弟。你天生手劲大,再这么不知轻重地抓下去,九弟刚长好的伤口,就要让你给捏裂开了。”
钟离燕这才悻悻地松开手,却仍旧满脸不忿地找补道:“我这不是心疼九弟吗?再说了,这要是真裂开了,那也不能怪我,只能怪他自己身子骨不结实。”
一旁的萧尘听得无奈,但看着四嫂这副蛮不讲理却透着十足护短关切的模样,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。
这番插科打诨,倒是把刚才那沉重感伤的气氛冲散了不少。
五嫂温如玉向来八面玲珑,见状便笑着走上前来,有意要彻底活络气氛。
她丹凤眼波光流转,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正被沈静姝牵着的红袖,以及不远处默默守着的柳安身上。
“要我说,这去了一趟天启城,咱们王府可是赚大了。”
温如玉掩唇轻笑,嗓音清脆,带着几分商贾家特有的精明与促狭,却又把分寸拿捏得极好,“不仅九弟和灵儿平安归来,咱们红袖更是出息,不声不响地就把兵部尚书府的柳大公子,给咱们北境带回来了。这笔‘只赚不赔’的买卖,看得我这管账的都眼红呢。”
听到这恰到好处的善意打趣,二嫂沈静姝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,像护小鸡一样将羞红了脸的红袖拉到身后,嗔怪道:“五妹,你就别打趣红袖了,看把这丫头臊的。”
一旁向来清冷的六嫂韩月,闻言眼底也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和;就连三嫂苏眉,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。
红袖本就脸窝子浅,被这一打趣,羞得满脸通红,连头都快低到地上了,声如蚊呐地辩解道:“五嫂莫要打趣了……他、他是九弟叫来的……”
众人又叙了一阵话,老太君这才轻轻敲了敲手中的龙头拐杖,打断了众人。
“好了。”老太君看向身旁的李景铭,故意板起脸,嗔怪地看了这群孙媳一眼,“大庭广众的,一点规矩都没有。别都站在这儿叙旧了,让六殿下在风雪里干等着,像什么话。”
李景铭连忙上前一步,摆了摆手,神情极为真诚:“老太君言重了!少帅和各位嫂嫂远行归来,久别重逢,叙叙旧是人之常情。说实话,景铭一点都不觉得怠慢,心里反倒羡慕得很。大家能在一起毫无顾忌地笑骂打闹,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啊……”
说到这,他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、互相打趣的萧家人,回想起天启城皇宫里那些表面兄友弟恭、实则暗藏杀机的冰冷,眼底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落寞与向往。
老太君活了成精的年纪,怎么会听不出这位年轻皇子话外音里那份“天家无亲”的酸楚?
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架子、满眼赤诚的少年,老太君心底暗暗叹了口气,眼中的客套少了几分,多了一丝真正的慈爱。
“六殿下远道而来,难得如此体恤咱们这些武将家眷。不过殿下一路舟车劳顿,可不能再在这风口里站着了。有什么话,咱们回府慢慢说。王府里已经备下了接风宴,先请殿下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
顿了顿,老太君又温和地补充道:“另外,老婆子已经命人将王府里最好的一处客院收拾出来了。若是殿下不嫌弃咱们萧家门第粗鄙,这几日便住在王府里。若是殿下觉得咱们这儿住着不方便,雁门关的驿站也早早打理妥当了,全凭殿下心意。”
李景铭一听,眼睛瞬间亮了,毫不犹豫地拱手笑道:“老太君说的哪里话!能住在王府是景铭的荣幸,景铭听您安排,绝不去什么驿站!”
见这位年轻皇子如此干脆爽朗,毫无钦差的架子,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眼底透出由衷的欣慰。
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向侧方退开半步,以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,向李景铭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殿下赤诚,那老身便托大了。殿下,请随老身入城。”
待李景铭恭敬回礼后,老太君这才转过头,将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在雪地上一拄。
她目光扫过萧尘、柳含烟以及归来的众人,声音虽沧桑却透着镇压风雪的沉稳威严:“传令下去——迎钦差进城!咱们,回家!”
随着老太君这一声令下,庞大的队伍重新启程。
萧尘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,与六皇子李景铭的车驾并驾齐驱。
李虎、赵铁山、雷烈等将领与郡守杜白紧随其后,队伍在万众瞩目下,终于缓缓驶入那沉重的雁门关城门。
随着城门大开,一股压抑许久的声浪,如同死火山骤然喷发般,从城内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!
“来了!”
“少帅回来了!”
萧尘抬眼望去,深邃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只见雁门关的主街两侧,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。
风雪落在他们的肩头,在不少人的发梢结成了白霜,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嫌冷,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。
看到萧尘骑在神骏白马上的身影终于出现,整座雁门关,沸腾了。
“是少帅!少帅平安回来了!”
“北境的英雄回来了!”
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呼喊,像是一柄柄重锤,狠狠敲击在萧尘的心口。
暖轿中,萧灵儿早已泪流满面。
她掀开厚重的车帘,探出身子,望着长街两侧为她夫君疯狂欢呼的百姓。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,朝着骑在马上的那个挺拔背影,轻声唤了一句:
“夫君……”
在这鼎沸的人声中,这一声轻唤原本微不可闻,可萧尘却仿佛心有灵犀般,猛地勒住了缰绳。
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,在暖轿旁停下。
萧尘微微侧过身,向着轿帘的方向,递出了右手。
暖轿的厚毡帘被轻轻掀开,萧灵儿抬起头,看着半空中那只宽厚的手掌,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。
但出于对自家夫君毫无保留的信任,她还是顺从地走出暖轿,将自己白皙娇嫩的小手递了过去。
就在两手相握的瞬间!
在全城百姓、随行百官以及一千皇家禁卫震惊的目光中,萧尘微微俯下身,长臂一伸,直接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。
“啊——”
萧灵儿惊呼一声,只觉得身体猛地腾空。
下一刻,她便稳稳地落在了宽大的马鞍上,被萧尘从背后霸道而又牢固地圈在了怀里。
“夫君,这……这于理不合……”萧灵儿羞得满脸通红。
今日虽不是出征打仗,只是从京城归来,可全城军民夹道相迎,连六皇子和诸位将领都在场。
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公众场合,她一个女眷,怎能如此高调地与他同乘战马?
“在北境,我就是理。”萧尘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,他单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黑狐大氅,将怀里娇小柔弱的妻子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,低声笑道:“你是我的妻。在天启城,你陪我闯过刀山火海;这北境百姓给予的荣光,自然要由你与我一同来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