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关上的瞬间,屋外的喧闹与风雪声便被彻底隔绝。萧尘走到书案后坐下,抬手示意纳兰雨诺不必多礼。
“七嫂,这一趟日夜兼程,辛苦你了。”
“自己人说什么辛苦。”纳兰雨诺微微一笑,眼底透着真诚的暖意,“我算着日子,知道你和灵儿这两日便要从天启城回来,所以特意从白鹿部赶回来,专程为你们接风洗尘。”
听到这份纯粹的家人牵挂,萧尘神色稍缓,顺势问道:“今年白鹿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还好,多亏了九弟未雨绸缪。”
纳兰雨诺轻声道:“今年草原上的雪下得格外大,不过有了咱们北境商行源源不断运送过去的物资,白鹿部今年算是安稳扛过来了。额布特意嘱咐我,这次回来务必代他向你道声谢。”
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萧尘微微颔首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敏锐地抓住了重点,“不过,这场大雪既然连白鹿部都觉得难熬,整个草原恐怕都不好过吧?”
纳兰雨诺的脸色顿时凝重了下来,她点了点头,顺势切入正题:“九弟心思敏锐。其实,我今日特意把你单独叫出来,正是为了这件事——这场史无前例的雪灾,已经成了整个草原局势生变的导火索。”
萧尘目光微凝:“苍狼那边有动作了?”
“是。”纳兰雨诺深吸了一口气,沉声道,“苍狼近段时日一直在整编黑狼部。原计划要到今年夏天水草丰美、战马膘肥体壮时,他才会召集部落联盟,攻打雁门关。但是现在的消息是,计划提前了。”
“这场大雪导致草原各部严重缺粮,牧民的牲畜也大量冻死。为了活下去,苍狼不得不提前发动战争。前几日,他已经向白鹿部派来使者,下了死命令,让我们下个月必须准备出两万控弦之士参与集结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萧尘眼底寒芒微闪,“开春青黄不接之际,以战养战,直接撕开雁门关进关抢粮,这确实是苍狼的作风。”
短暂的思考后,萧尘抬起头,问道:“那赤鲁呢?他在草原上牵制得怎么样了?”
提到赤鲁,纳兰雨诺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起初尚能周旋。”她解释道,“起初他人数较少,苍狼并没有太重视他。但随着他的队伍扩大到一万多人以后,他的处境就变得极为艰难了。”
“他打着他父亲呼延豹的旗号,不仅收拢了许多旧部追随者,还将以前被打散到各个部落的‘夜狼卫’重新集结了起来,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偷袭了黑狼部的几个重要牧场。”
“这一下彻底激怒了苍狼。”纳兰雨诺叹了口气,“苍狼已经在整个草原上对他下达了必杀令。起初,赤鲁仗着咱们暗中提供的支持,硬碰硬地与黑狼部及其附属势力打了几场。可随着苍狼越来越重视,派出的兵力越来越多,结果很惨烈。”
“那一万多人的部队,现在已经锐减至不到七千人,装备和粮草都出现了严重不足。”
“那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萧尘沉声问道。
“为了生存,他最终被迫放弃了正面交锋。”纳兰雨诺答道,“他将现在剩余的这七千人又全部打散,以散骑的形式,继续在草原上与苍狼部游斗。”
说到这里,她道出了最核心的难题:“九弟,虽然咱们一直在暗中支持他,但他现在为了躲避追杀四处游走,行踪飘忽不定。咱们的商队和暗线,极难将物资精准地送到他们手里。长此以往,不用苍狼去打,这七千人自己就会因为断粮而崩溃。”
书房内,烛火轻轻摇曳。
苍狼提前南侵的倒计时,加上赤鲁濒临崩溃的补给线,让整个北境的局势瞬间变得紧迫起来。
“额布让我来找你,就是想问问……”纳兰雨诺紧紧盯着萧尘,“面对这种局面,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安排?”
萧尘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指尖。
他迎上纳兰雨诺紧绷的视线,声音四平八稳,听不出半点慌乱:“七嫂,此事干系重大。我离境前虽已做过一些推演和布局,但如今局势有变,有些细节咱们还需要先完善一下。”
说到这里,萧尘话锋一转:“你这次能在北境待多久?”
“我后日一早便要返回白鹿部了。”纳兰雨诺轻声答道,“这场大雪让白鹿部也冻伤了不少人,急缺一批风寒药材。我这次回来,正好借着咱们北境商行的渠道,亲自押送一批物资送过去。”
“行。那这两天我来准备。”萧尘点了点头,直接给了她一颗定心丸,“等你出发之前,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。这两天你什么都别管,就在王府安心陪陪祖母和嫂子们。”
正事说完,萧尘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容貌绝美、端庄得体的七嫂。
烛光映照在她那双流转着光华的琥珀色眼眸上,萧尘的思绪,忽然飘回了几个月前的白鹿部。
他想起了那一夜的篝火,想起了马头琴悠扬的琴声。那晚的她,脱下了这身沉重的枷锁,像个真正的草原精灵一般,在星空下毫无防备地自由起舞。
那是萧尘这辈子见过的,最真实的纳兰雨诺。
而现在,为了萧家,为了北境,她又重新披上了那层名为“使者”与“少夫人”的隐忍铠甲,在风雪交加的草原上日夜奔波。
萧尘眼底的锋芒悄然敛去。他看着微微有些憔悴的纳兰雨诺,声音放得很轻,字字句句却极有分量:
“七嫂,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九弟这是哪里话,都是一家人,做这些本就是应当的。”纳兰雨诺微微一笑。
“没什么应当不应当的。”萧尘直接打断了她。他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直视着她,“草原的局势再难,也有几十万镇北军顶着,有我在前面扛着。你切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其实,在我心里,我还是愿意让你永远做那个在星空下跳舞的纳兰雨诺。只要你觉得累了,随时跟我开口,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听到这句话,纳兰雨诺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那一夜星空下的夜话,仿佛又在耳边回响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,却已经能替所有人遮风挡雨的九弟,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,忽然就彻底松软了下来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泛起一抹明媚而释然的笑意,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九弟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纳兰雨诺深吸了一口气,坦诚地说道:“其实……我也挺喜欢草原的,那里有我阿妈的影子,我也喜欢在那里待着。我也想亲眼看着,有一天,草原和大夏的孩子,能真的不再互相仇恨,能真正在同一片蓝天下牧马放羊。”
听着她这番宏大却又纯粹的愿景,萧尘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,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雪声。随后,萧尘忽然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像是在这漫天风雪中砸下了一根定海神针。
“会的。”
萧尘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一定会有那一天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