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纳兰雨诺，眼神中多了一份郑重的期许：“等到了那一天，草原的事情彻底了结，大夏和草原再无烽烟。到那时，七嫂，你得答应我——”
“一定要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纳兰雨诺，再做回最真实的你自己。你想做什么，就做什么，不必再背负任何东西。”
听到这番话，纳兰雨诺眼眶微热，一滴温热的泪珠在眼底打着转，却被她笑着忍了回去。
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
她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为了不让这沉重的气氛继续蔓延，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嘴角重新泛起一抹轻柔的笑意，温声打趣道：“不过九弟，就算那一天还没真正到来，你也不必太替我操心。其实我现在，就挺开心、挺幸福的。”
她眼底闪烁着真切的暖意，轻声细语却格外坦然：“在草原上，有额嬷和两位舅舅护着我、照顾我；回了雁门关，又有祖母和各位嫂嫂们疼我。两边都有我敬重的长辈，我哪有你想的那么苦大仇深？”
说到这，她眉眼弯了弯，眼中浮现出一抹对未来的美好憧憬：“所以啊，就算将来真到了大夏和草原再无烽烟的那一天，我也不会只待在草原上。到时候，我大可以在白鹿部住上一阵子，再回雁门关住上一阵子。”
“若是祖母身子骨硬朗，我便接她去草原上看看天苍苍野茫茫的景致；若是额嬷和舅舅们想念中原的繁华，我便带他们来咱们王府里住上些时日，凑凑一家人的热闹。你说，这样可好？”
听着她勾勒出的这幅美好画卷，萧尘眼底的锋芒彻底化作了温和的笑意。
“这主意极好。”萧尘顺着她的话，语气笃定而郑重地允诺道，“等真到了那一天，若是额嬷和舅舅们愿意来雁门关，我一定让灵儿去挑一处王府里最大、最好的客院，专门给他们留出来。只要他们肯来，那院子就是他们在王府专属的落脚处。”
纳兰雨诺闻言，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。
她站起身来，整理了一下衣摆，重新恢复了那副得体从容的模样，轻声说道：“行了，时辰不早了，我也该回后院了。方才在前厅忙着应酬都没顾上，我正好顺路去一趟灵儿那儿，把额嬷亲手缝的那件草原长袍给她送过去，那丫头怕是早就盼着了。”
说罢，她看向萧尘，催促道：“六殿下和雷烈他们还在前厅，你离开太久不合规矩，你也快回前厅去吧。”
萧尘跟着站起身。听她提起灵儿，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自家媳妇那副雀跃的模样，眼底闪过一丝宠溺。
他笑着点了点头：“好。那七嫂慢走，早些歇息。”
目送着纳兰雨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萧尘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。
书房里静谧无声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这短暂的温情，就像是暴风雪前最后的宁静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将心底对家人的那份柔软重新锁进最深处，随后挺直了脊背，大步向外走去。
推开书房的门，裹挟着冰雪的寒风扑面而来，瞬间吹散了屋内残存的几分温情。
萧尘站在廊下，任由冷风吹拂了片刻。当他再次抬起头时，眼底那一抹面对家人时才有的柔软已经彻底敛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镇北少帅那深邃而冷酷的锋芒。
回到正厅时，接风宴上的气氛正酣。
六皇子李景铭显然已经喝得十分尽兴，正和雷烈、赵铁山等一群粗犷的军汉推杯换盏。
他面红耳赤地听着老将们讲述战场上的血雨腥风，时不时激动地连连叫好，骨子里的那份热血被彻底点燃了。
萧尘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最终落在了坐在侧首的副帅李虎身上。
在这群放浪形骸的将领中，李虎虽然也喝了不少，但身为副帅的警觉让他始终保持着极大的节制，一双眼睛依然清明沉稳。
萧尘不动声色地走过去，在李虎肩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李虎心领神会，立刻放下酒碗，跟着萧尘退到了正厅外一处僻静的游廊下。
“少帅。”李虎压低声音，身板挺得笔直，身上的酒气仿佛在瞬间被冷风吹散了。
“李副帅。”萧尘面色凝重，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草原那边的局势有变。苍狼等不到秋天了。”
李虎瞳孔猛地一缩，常年带兵的直觉让他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“明日辰时正。”萧尘干脆利落地抛出军令，“通知四大营所有校级以上将领，全部到北大营中军大帐集结。明天，开战前军议。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李虎重重一抱拳，甲叶发出一声闷响，随即略一思忖，低声提议道，“少帅，雷烈和赵老将军此刻都在里面，末将进去先跟他们通个气？”
“行，先给他们透个底，明日切莫误了时辰。”萧尘点了点头，目光越过半开的厅门，看了一眼里面正喝得热火朝天的李景铭，嘱咐道，“六殿下酒量本就不佳，难得今日兴致这般高。你们若是此刻拔营离席，难免扫了他的兴致，冷落了殿下也不合规矩。稍后进去，你们接着陪殿下喝，待他尽兴，将人妥善安顿到客房歇息后，你们再各自回营去办正事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李虎再次抱拳。
两人抖落肩头的落雪，重新转身走回正厅。
此时的接风宴上，六皇子李景铭已经喝得双眼微红，正搂着雷烈的肩膀，非要听他讲当年带着陷阵营砍黑狼部将领脑袋的细节。
李虎不动声色地走回席间，端起一大碗烈酒凑了过去：“六殿下，末将敬您一碗！”
趁着李景铭仰头喝酒的空档，李虎借着倒酒的动作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在雷烈和赵铁山耳边极快地将萧尘的军令传了过去。
雷烈正要去抓羊腿的大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赵铁山那双原本带着几分醉意的老眼也瞬间闪过一抹森寒的精光。
但两人都是久经沙场、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，面上没有流露出半点端倪。他们心中已然有数，默契地跟李虎碰了碰酒碗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来来来！六殿下，刚才那碗不算，咱们接着喝！”雷烈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，再次换上那副粗犷豪迈的笑脸，拉着李景铭继续推杯换盏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，将领们绝口不提军务，只管拿出北境军汉的热情，陪着这位赤诚的皇子喝了个痛快。
终于，酒量本就不佳的李景铭扛不住这北境烈酒的连番轰炸，彻底趴在了桌子上。即便醉得不省人事，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：“镇北军……万胜……”
“来人，”萧尘见状，立刻招来王府的侍卫，“将六殿下妥善送到客房歇息，让丫鬟备好醒酒汤，仔细伺候着。”
“是！”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烂醉如泥的六皇子，退出了正厅。
直到看着李景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，正厅里的气氛，骤然一变。
刚才还满脸通红、醉态可掬的雷烈、赵铁山等人，眼底的迷离在瞬间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清明与肃杀。
那股子独属于镇北军将领的煞气，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。
“少帅！”
几位主将齐刷刷地跨前一步，身板挺得笔直，朝着主位上的萧尘重重抱拳，甲叶碰撞出一阵清脆的肃杀之音。
“去吧。”萧尘目光深邃，挥了挥手，“连夜回营，各自整军。”
“末将告退！”
几人没有半句废话，转身大步踏出正厅。
他们披上大氅，一头扎进漫天呼啸的风雪之中，连夜赶回各自的大营，为明日辰时的军议做最后的筹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