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和尚正渴得眼冒金星,一抬头见是这猴子又回来了,脸色登时变了。
他猛地闭上双眼,牙关咬紧,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,厉声喝道。
“你这孽障,我已经与你断了师徒情分,放你自由,你怎么还回来纠缠!”
猴子说道。
“俺并未远离,怕师父早了妖怪,害了性命,一直远远跟着,见师父口中饥渴,故来献上清水,师父莫要再气了,俺老孙,日后定小心行事!”
和尚听了更是恼怒,伸手将猴子手中杯子打翻在地,清水泼了一地。
“走走走,我就算渴死饿死,也不会吃你的饭食!”
那猴子愣了片刻,眼中亮起猩红光芒。
他笑嘻嘻站起身,居高临下看着和尚。
他抬手摸了摸头上那金箍,手指在箍上弹了弹,发出叮的一声清响。
“罢了,既师父如此绝情,那俺老孙走就走,不过有一事,还请师父行个方便!”
那和尚此刻一万个不想看见这猴子,当即沉声道。
“何事?”
猴子指着头上金色紧咒,冷冷道。
“俺想着回老家,一摸头上还有这紧箍,回家后,家里猴子猴孙,若是问起来.......大王大王,你头上这是什么.......俺怎么回答?”
猴子歪着脑袋,那双赤红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芒。
“师父既不愿再收俺为徒,不妨念几遍松箍咒,将俺这头上箍子去了,也好还俺个自由!”
和尚闭着眼,眉头拧得更紧,他有心与这猴子彻底断绝关系,但猴子说的这件事, 他确实办不了。
“当初观音大士与我一个箍子,只传了我紧箍咒,未曾传我松箍咒,你要想解脱,自去找观音大士,莫要来纠缠于俺!”
猴子不信。
“师父莫要骗我,这世上哪有带上去的箍子,摘不下来的道理!”
和尚无奈道。
“我是出家人,又怎么会诳贬与你,我说没有便是真的没有!”
那猴子好说歹说,和尚被他纠缠的烦了,只是闭目不理,嘴唇抿成一条线,半点松口的意思也无。
山风拂过,吹得猴子额前的金毛微微翻动,那金箍在日光下明晃晃的,刺人眼目。
猴子脸上的笑意,一点一点收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打翻的那捧清水。
部分清水,未曾渗入土中,积在山石坑里,宛若一面镜子,映着他那张毛脸,忽明忽暗。
猴子沉默了片刻,忽然嘿嘿一笑,从耳中掏出一根棒子。
那棒子迎风一晃,化作碗口粗细,两头金箍中间乌铁。
猴子站起身,赤红的双目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盯着那和尚的后脑勺,看了很久。
风停了,鸟也不叫了,山中只余那白马偶尔打响鼻的声响。
“既你不仁!”
猴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休怪我老孙不义!”
话音未落,那棒子已抡圆了砸下,临近和尚后脑,猴子终于还是偏了偏手,将棒子砸在和尚背上。
那和尚连哼都没哼一声,便从翻身栽倒在地,趴在碎石路上一动不动。
猴子看也不看他,几步走到马前,一把扯下马背上行礼包袱。
他抖开包袱,将里面的通关文牒、袈裟、徒弟们的换洗衣物一件件翻出来。
看到那本通关文牒时,猴子眼中凶光一闪,将文牒往怀中一揣,又把其余物件随手扬了一地。
袈裟落在泥里,换洗衣袍,挂在灌木枝上。
做完这一切,猴子架起云头,看都没再看地上那和尚一眼,化作一道金光,消逝在东方天际,直往花果山方向而去。
山石后,众神境行者看的脸色发白。
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罗,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这猴子好生凶悍……”
老罗压着嗓子。
“一言不合,竟然对自己师父都下狠手!”
他转过头看向宁辰,嗓子发干。
“宁辰,现在该怎么办?”
宁辰蹲在山石后,目光从地上那生死不知的和尚身上移开,又望向东边天际那道渐散的金光。
他神色平静,按住老罗的手臂。
“莫急,莫急!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众人等了不多时,那鱼妖徒弟,先回来了。
他手里捧着紫金钵盂,钵中盛着化来的素斋,几块粗面饼,几片咸菜。
他转过山坳,脚步轻快了几分,心想师父总算能吃口热食。
可才走出几步,鱼妖徒弟,猛地顿住了。
他只看见,青石小径上,白马垂着头站在一旁,鼻吻不住拱着地上那人。
那和尚趴伏在碎石间,僧袍后背洇着一团暗红,面色金纸也似,双目紧闭。
“师父!”
鱼妖徒弟惊呼出声,铛啷啷!
紫金钵盂从他手中滑落,素斋撒了一地。
鱼妖徒弟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,双膝一弯跪倒在和尚身旁。
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小心翼翼将和尚翻过身来,只见那和尚脑袋软软歪着,嘴角挂着一缕血丝。
“师父!师父!你怎么了!”
鱼妖徒弟连声呼唤,声音发颤,那青脸上一双圆眼瞪得溜圆。
他伸手探了探和尚鼻息,只觉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拂过指腹,心中稍定。
他又摸到和尚后背一处肿包,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。
那猪脸徒弟听见他喊叫,连滚带爬跑了回来。
他冲到近前,一眼看见师父脸若金纸、气息全无的模样,那张猪脸顿时煞白。
他跺了跺脚,猪嘴咧得老大。
“完了完了,师父死了,这下可以分行李了!”
鱼妖徒弟猛地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
“二师兄休要胡说,师父还有口气,还不快来救人!”
猪脸徒弟被他这一瞪,缩了缩脖子,嘴里嘟嘟囔囔凑上前去。
两个人一个掐人中,一个按胸口,手忙脚乱折腾了半晌。
过了良久,那和尚终于长长地喘出一口气来。
他胸腔剧烈起伏,嘴唇翕动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这孽障……打……打死我了……”
两个徒弟闻言大喜,连忙将他半扶半架着靠在山石上。
鱼妖徒弟扯下一块衣襟,替师父擦了擦嘴角血丝。
猪脸徒弟从地上捡起那半块粗面饼,掰了一小块递到师父嘴边。
“师父吃……”
和尚摇了摇头,眼泪汪汪地抬起眼,眸子里滚下两行泪来,顺着面颊淌进颈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