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只猴站在石前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左边的猴子抓了抓腮，右边的猴子挠了挠耳。
宁辰是最不像猴的，他面上沉静如水，只是静静站在那里。
三生石幽光明灭之间，映得三张一模一样的毛脸忽明忽暗，像照着一潭深水。
“俺先来吧！”
左侧那只猴子大步上前，在石前三尺处站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金睛盯着石面，胸腔起伏了几下。
三生石表面的脉络，骤然加速搏动，幽光骤亮，石面如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。
那猴子一动不动，金睛中的赤光却翻涌起来，忽明忽灭，忽喜忽悲。
他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双眼猛然睁开，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哝。
“俺，俺是……”
剩下的话，他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含糊，含糊得谁也听不清。
石面涟漪一圈接一圈荡开，那猴子面上神色，也跟着变幻不定。
他有时眉头紧锁，有时咧嘴一笑，有时目中凶光一闪，有时又透出几分茫然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，他猛地后退一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一般。
这猴子站在那里喘气，金睛盯着石面，过了半晌，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怎，这么可能，俺，俺竟然是……”
秦广王在不远处立着，面无表情，只拿眼睛瞟他，心中忐忑不安。
这猴子，千万别发起狂来，把三生石砸了，那可是天塌下来的罪过啊！
幸好，这猴子不再说话，退到一旁，把位置让给下一只猴。
右侧那只猴子，走上前去。
他步子比前一只慢些，来到三生石前站定，幽光将他那张毛脸映得一片青碧。
他盯着石面，金睛忽然一颤。
宁辰看的分明，这只猴子面上原本那层桀骜与戒备，一瞬间垮了几分，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。
那神色只维持了一瞬，便被他咬紧牙关，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石面涟漪荡得比方才更快。
那猴子面上的神色，比前一只更沉更闷，他盯着石面看了很久，久到秦广王都忍不住清了清嗓子。
“这位猴王要是照完了，就下来吧，莫要耽搁他人用石！”
猴子如梦初醒，这才猛地别过头去，不再看那石面，胸口起伏如潮。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退到一旁，他昂起头，看向冥界乌黑苍穹，仿若有无尽心事。
最后轮到宁辰这只猴。
宁辰缓步上前，站定在三生石前。
石面上的脉络在他面前搏动起来，幽光缓缓亮起，越来越盛，直至将那三丈青碧巨石照得通透明澈。
宁辰只觉眼前一花，神魂深处猛地一沉，他仿若沉入无尽深潭之中，无法自拔。
下一秒，宁辰耳边梵音骤起！
金光铺天盖地而来，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宁辰定了定神，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他眼前是一座巨大恢弘佛寺，琉璃为瓦，黄金铺地，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，穹顶之下万千盏酥油灯层层叠叠，灯焰如海，将整座大殿映成一片纯粹的金色世界。
大殿两边，五百罗汉端坐蒲团之上，宝相庄严。
更远处，四大菩萨、八部天龙、三千揭谛，密密麻麻，各依阶位。
正中一座莲台，高三丈六尺，莲瓣千叶，瓣瓣分明，台上端坐一人，宝相庄严，眉目慈悲，头顶肉髻高耸，正是那如来佛祖。
宁辰发现自己正跪在莲台之下，身上披着袈裟，头戴金冠，手中捧着一卷经文。
一个洪亮而庄严的声音，在大殿中响起，字字如钟磬，震得他神魂嗡嗡作响。
“善哉善哉，汝孙悟空，一路降妖除魔，护持取经人西行，功果已成，今封汝为斗战胜佛，位列三十五佛之一，赞佛供养，永驻灵山，永享极乐！”
宁辰听到“孙悟空”三个字，神魂一颤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莲台上如来佛祖那双慈悲的眼，看着那漫天诸佛颂念经文，看着金光翻涌的穹顶。
这，这不对吧，我怎么会看到师兄，受封斗战胜佛的场面！
这三生石怕是出了问题！
画面一转。
漫天的金光暗了下去。
宁辰正身处一处幽暗洞穴，他面前是一只猪妖，那猪妖泪流满面，举着钉耙迟迟不肯下手。
“大……大师兄，你真要如此，当个斗战胜佛，不好吗？”
宁辰只听自己缓缓摇头道。
“若是此身此心不得自由，俺宁愿转世重来，动手吧，八戒！”
“师兄，转世后，莫要忘了来寻俺！”
那猪妖咬紧牙关，怒吼一声，狠狠筑下！
咔嚓！
宁辰画面碎裂，如镜面崩散。
他眼前重新亮起三生石的青碧光华，石面上的幽光渐渐敛去，暗金脉络恢复了缓慢的搏动。
他立在石前，只觉额头沁出一层薄汗，后脊凉飕飕的。
“斗战胜佛，八戒……”
宁辰只觉得心头无尽滋味，还在翻涌，他眼角有些发酸。
他强行把那滋味压了下去。
三生石照的是因果，是可能，是命线之中千万条岔路里的一条，不是定局。
他看到的，或许是师兄的宿命！
宁辰缓缓转身，从石前退开。
宁辰目光扫过两只猴子，左边的似乎有些失落，右边的盯着黑压压苍穹发呆。
秦广王站在不远处，面色惴惴，生怕这三个祖宗，照完前生，发起狂来把三生石拆了搬走。
“三位，三生石中所见，有可能是虚妄，当不得真，若是要辨明真假猴王，不妨去孽镜台一行！”
宁辰清了清嗓子，正要开口。
右侧那只猴子，忽然转过头来。
他金睛定定看着宁辰，面上那层茫然已经褪尽，取而代之的是层层清明。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低哑，像是在心中酝酿了很久，方才说出来。
“师……你方才……看见什么了？”
宁辰定定看着他。
两只猴子四目相对，有无尽言语在心中交织。
宁辰沉默了一息，方才淡淡一笑。
“俺看见了一条路！”
那猴子追问。
“什么路？”
宁辰偏过头，目光越过那猴子肩头，落在远处忘川河上。
忘川河水汽漫上来，湿漉漉的，贴在脸上微凉。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那猴子。
“一条看起来很好，真走了却未必能，心甘情愿走完的路！”
那猴子怔住了，他忽然嘿嘿一笑。
“你这说话，还是如此深奥！”
宁辰忽展颜笑道。
“你还是悟性不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