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猴子又叹了口气。
“俺也想悟，只是俺这前方，好像已经没路了，既他放我出来，想必是要了断俺这前缘后世，从此再无转机！”
左侧的猴子也抬起了头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他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有开口。
秦广王在旁边听得云山雾罩，实在忍不住了。
他搓了搓手，上前几步，小心翼翼问道。
“三位……可看明白了，到底谁是真是假？”
宁辰看了看左边的猴子，又看了看右边的猴子。
两张一模一样的毛脸，两双一模一样的金睛，一齐望着他。
他淡淡一笑，忽然开口。
“没看明白！”
秦广王张了张嘴，没看明白，那你俩在哪打什么哑谜呢？
宁辰又道。
“三生石照的是前生，不是真假，真假这东西，你信它真，它便是真，你不信它真，它便是假，说到底真假之辨，终究还是要落到别处去寻！”
那两只猴子齐齐默然。
秦广王搓了搓手，上前半步，小心翼翼问道。
“三位，可还要用孽镜台探查一二？”
宁辰和另外两只猴，照完三生石，其实心中已经有了数，听闻秦广王这么问，三猴齐齐摇头道。
“不必了。”
右边那只猴嘴角扯了扯，露出一抹惨笑。
那笑容里的意味，宁辰看得分明。
有些事，三生石上照出来的东西，只有自己知道。
旁人不明白，可他自己心里，跟明镜似的。
“换个地方说话吧！”
那猴子声音低哑，喉咙里像是含了一把沙。
“就俺们三只猴！”
宁辰一言不发，跟在他身后。
左边那只猴也沉默着，金睛低垂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三只猴架起云朵，正要飞离冥界，忽然眼前大放光芒。
那光来得毫无征兆。
宁辰眼前，前一刻还是幽冥地府那阴沉如铅的天穹。
下一息，一片温润澄澈的金光便铺天盖地漫了过来，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在其中。
三只猴脚下一空，旋即踏实。
宁辰定睛一看，四周已换了天地。
他脚下是细白莹润的沙砾，光洁如雪，踩上去绵软无声。
身前身后，遍地金莲，花朵大如车轮，瓣瓣分明，金光从花蕊中缓缓升腾，在空中结成一片朦胧的瑞霭。
远处几株婆罗宝树亭亭如盖，叶片似翠玉雕成，无风自动，每一次摇曳便发出细碎清响，如诵梵音。
婆罗树下，一方莲台端坐正中，莲台千叶，瓣瓣承光，台上坐着一位菩萨。
正是与他此前有过几面之缘的地藏王菩萨。
地藏王菩萨，面容慈悲而宁静，眉目间蕴藏无尽轮回智慧。
他双目微阖，双手合十，周身笼罩在淡淡金辉之中，瑞霭缭绕，檀香隐隐，竟将这幽冥地府深处，化作一片庄严净土。
禅音不知从何处传来，若有若无，丝丝缕缕，钻进耳中便往心底深处去，让人不自觉想放下一切执念，拜倒在地藏王菩萨脚下。
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双眼，口宣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，三位施主，可否容贫僧，帮三位分辨一二？”
菩萨声音温和，不高不低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，像是一泓温水，从头顶浇下来，将人包裹其中，让人说不出半个不字。
宁辰忽然抬头笑了。
他那笑容落在满殿金光里，像一柄薄刃出鞘。
他双手负后，脊背挺得笔直，金睛中的赤光翻涌得，比方才更烈了几分。
“好啊！”
宁辰一字一顿，声音清朗，在极乐净土传的很远。
“俺倒要看看，今日你佛门，要耍什么手段！”
“宁……施主着相了，贫僧与那西方大雷音寺，并非一路！”
地藏王菩萨面上不见半分波澜。
他只是微微颔首，抬手抚了抚座下莲台畔，趴伏着的一头异兽。
这兽通体雪白，形似麒麟，头生独角，四蹄有淡淡金焰环绕。
它伏在地上，四耳微微转动，正是那能鉴听万物，晓达三界的谛听神兽。
闻得菩萨抚掌，谛听缓缓睁开双眼，目光清澈深邃，从三只猴面上一一扫过，旋即又垂下头去，似在假寐。
地藏王菩萨吩咐道。
“谛听，听听这三位施主心声，究竟谁是真悟空。”
谛听闻言，缓缓阖上双眼。
那四只奇异耳朵，却仿佛活了过来，四耳如雷达般不停调整着角度。
三只猴子立在谛听面前，一模一样的身形，一模一样的毛脸，一模一样的金睛。
宁辰立正中，左边的猴子立在他左侧三步开外，右边的猴子立在右侧半步处。
三双金睛，都盯着那伏在地上的雪白异兽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谛听听了约莫数十息的功夫，四耳忽然齐齐一僵，它猛地睁眼！
它抬头望了望地藏王菩萨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四蹄，随即噗通一声趴在地上，似是耗尽了力气。
地藏王菩萨微微蹙眉。
“谛听，如何？”
谛听伏在地上，四耳耷拉下来，贴着后脑，竟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。
它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一串不明意义呜咽声。
旁人听不分明，可地藏王菩萨听得真切。
菩萨面上那层慈悲平和，被一寸寸凝住了，眉心那道几不可察的竖纹，微微深了几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方才缓缓开口。
“阿弥陀佛，怪哉。”
他抬起眼看着三只猴，目光在宁辰面上停了一停，又在左边那只面上停了一停，最后在右边那只面上停了一停。
菩萨目光极慢，像是在打量端详，又像是在斟酌字句。
“谛听听出，三位施主心中，皆有所思所念，三人心中同有一座学艺仙山，同有一位师父，三人心中所感，竟也一模一样，只想去哪西天取得真经！”
他微微一顿，手中念珠转了一颗。
“谛听也分辨不出，三位施主真假！”
菩萨这话一出，宁辰忍不住冷笑一声，笑容里锋芒，比方才更盛了几分。
“菩萨，连谛听都分不出来，那你方才又何必多此一问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