禄海极有眼力见地替太后捶着腿。
“老奴瞧着，这小徐大人虽有点小聪明，但毕竟出身低微。这般滴水不漏的反击之词，想必是昨夜回府后，那林迟雪林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。将军府到底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，这点应对之策还是有的。”
太后手中拨动佛珠的动作一顿。
“林迟雪？你太高看那丫头了。她若真有这般看透人心的精明算计，当初又怎会中了那等奇毒，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算计成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残废？”
禄海心头一凛，吓得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几分，连连点头称是，片刻后又面露忧色。
“太后明鉴。只是这小徐诗仙如今风头太盛，今日这么一闹，那些输急了眼的官员怕是彻底记恨上他了。他这般得理不饶人，将朝中大半文武得罪了个精光，以后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，怕是寸步难行啊。”
太后慢条斯理地说道。
“寸步难行？无妨。他自己心里门儿清得很。你当他不知这番话会得罪人？这不过是银钱上生出的龌龊，断人财路虽如杀人父母，但终究上升不到不死不休的生死血仇。那些老狐狸最多也就是在折子上参他几本，在他办差的时候暗地里使点见不得光的绊子罢了。”
“眼下这般局面，不正是皇帝做梦都想看到的么？他大费周章，甚至不惜拿皇家的体面做筹码，下了这么大一盘棋，图个什么？”
“还不就是为了亲手扶持出一把好用的刀！在皇帝眼里，这徐斌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，到底是不是徐慎昌的种，根本无足轻重。要紧的是，这把刀得被高高架在火上烤，被整个朝堂排挤得孤立无援。只有彻底成了个毫无根基的孤臣，皇帝才能安心把那些最烫手的山芋，那些谁都不敢碰的地方，通通砸给这小子去打理。”
太后眼底精光大盛。
“比如……襄州。”
禄海听闻襄州二字，倒抽一口凉气，两条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这……太后娘娘，老奴有一事不明。那襄州地界，不是历来由静贵妃的娘家在暗中把控么？皇上怎会……”
太后捻着佛珠的动作骤然一顿，一记眼风斜斜扫向榻旁的禄海。
哪怕只是一瞬，禄海顿觉浑身血液逆流，双膝一软，重重砸在地面上。
“老奴多嘴！老奴万死！求太后娘娘恕罪！”
太后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，起来吧。你伺候哀家大半辈子了，哀家还能真为这点事扒了你的皮不成？皇帝之所以动这番心思，全因这姓徐的小子行事总是出其不意，毫无章法，回回都能干出些不按套路出牌的勾当。哀家这番推演，也不过是随口猜测罢了。”
太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，眉宇间竟罕见地爬上疲态。
“哀家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，哀家自认为了解，却也……不能完全看透了啊。他的心机，实在是太重了。”
……
太极殿内。
冗长繁琐的日常公事总算熬到了头。
梁帝微微前倾身子，目光越过众臣，直勾勾地落在那个年轻身影上。
“徐斌。”
梁帝似笑非笑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。
“朕怎么听闻，昨夜京城坊间掀起了一场天大的赌局。这背后坐庄操盘之人……莫不就是你这混小子？”
徐斌一个激灵，立刻快步跨出队列。
他双手一拱，满脸写着委屈。
“陛下明鉴！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！臣可是个老实本分的人，哪里懂得什么操盘坐庄的脏手段。这全赖臣手底下那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编辑干的混账事！”
他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胸口，演技简直炉火纯青。
“那俩兔崽子一早就笃定臣这上不得台面的丹青技艺，绝不可能赢过才高八斗的安驸马。他们故意在坊间大肆渲染，拼命炒高臣的赔率，以此来取笑臣。臣这人别的毛病没有，就是心高气傲咽不下这口气！一怒之下，干脆破釜沉舟，将浑身上下所有的家当，全都押了自己获胜！”
此言一出，原本肃静的大殿顿时传出一阵倒吸凉气声。
队列中那几个今早刚在宫门外抱过徐斌大腿、哭爹喊娘要钱的言官，此刻更是五雷轰顶，脸上的皱纹都在疯狂抽搐。
合着昨晚掏空咱们棺材本的幕后黑手，全他娘的进了这混账王八蛋的口袋？！
徐斌对身后那些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视若无睹，依旧保持着那副诚恳至极的模样。
“结果呢，昨晚老天开眼，臣撞了大运，侥幸在殿前赢了安驸马，顺带着又赢了那位月氏国的小郡主。那俩编辑眼看盘口爆了，一大清早便兴冲冲地跑来跟臣报喜，直呼这一夜可谓是赚了数不清的真金白银！”
梁帝指着阶下的徐斌，朗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！好一个破釜沉舟！那你倒给朕仔细透个底，昨夜这一把，你究竟赚了多少钱？”
徐斌十分腼腆地低下头，局促地回答。
“陛下最是清楚臣的底细。臣入京之前，那就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小子。”
“臣这辈子……那是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！”
这句感慨刚刚落地，满朝文武再也绷不住了。
先是几名武将爆出压抑不住的粗犷闷笑，紧接着，整个大殿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徐斌等那笑声飞了一会儿，这才故作后怕地说道。
“陛下明鉴，当徐文进那小子把账本拍在微臣面前，指着上面整整两千两百万两白银的结余时，微臣吓得双腿一软，险些没当场跌进池塘里！微臣那是诚惶诚恐，彻夜未眠啊！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几个正笑得前仰后合的大臣一口气没捯上来，憋得老脸紫红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两千两百万两！
这是什么概念？
梁帝的身躯猛然坐直，盯着阶下那个青年。
“你确定……是两千两百万两？”
徐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，甚至还煞有介事地从袖口里摸出账册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白纸黑字，铁证如山，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