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迟雪沉思片刻后,眼中闪过决断。
“不如对外放出风去,就称这丫头是你看中资质,新收的入室徒弟。如此一来,也算有个光明正大的掩护身份。”
话音刚落,一旁的月清影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忍不住大声嗤笑起来。
“迟雪,你为了替他打掩护,还真是煞费苦心。”
月清影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徐斌,满眼鄙夷。
“就他这区区四重天的微末道行,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,居然敢大言不惭地开宗立派收徒弟?这话说出去,大梁京都的武道中人怕是要把大牙都笑掉!根本没人会信。”
她一把拉起小丫头的手腕,眉头一挑,傲然地扬起下巴。
“与其编这种破绽百出的瞎话,还不如让我带走算了。我月清影收个小跟班,这京都城里谁敢多说半个字?”
月清影松开手,眉眼瞬间软了下来,身子微微前倾凑向那瑟瑟发抖的小女孩,轻笑着说道。
“小妹妹,女孩子家家的,跟着这个臭男人能学出什么名堂?不如姐姐教你武功如何?姐姐这身手,可比这个只会装神弄鬼的家伙厉害千百倍。”
榻上的女孩浑身一哆嗦。
“不……不要,我只要他。”
女孩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,那双眸子里,唯独在倒映出徐斌身影时,才闪过执拗。
屋内几人皆是一怔。
竟不是哑巴?
徐斌急忙矮下身子,目光盯着女孩的眼睛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家住何处?怎么会卷入黑风寨后山的厮杀里?”
朱小果也激动得直搓手,大脑袋猛地凑了过来。
“对对对!小丫头你赶紧回忆回忆,咱就算把这京都翻个底朝天,也定把你家里人找出来!”
女孩眼底刚刚聚起的光亮瞬间涣散,剧烈的恐惧感再次笼罩全身。
她拼命摇着头,身子拼命往徐斌身后躲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,任凭几人再如何追问,死活不肯再吐露半个字。
月清影眼底掠过烦躁,一把将试图继续安抚的徐斌拨开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女孩。
“小丫头,你可别不知好歹。你若是磕头拜我为师,日后随我回了月氏国,金银珠宝任你挑选!在这大梁你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,到了我月氏,人人见你都得跪拜磕头,这等泼天的富贵,你还要拒绝不成?”
女孩连头都没抬,只是缩在被子里,拼命摇头。
林迟雪不着痕迹地挡在榻前,将女孩护在自己与徐斌身后,抬眸静静对上月清影那咄咄逼人的视线。
“郡主殿下,强扭的瓜不甜。这世上,并非所有人都会被权势富贵迷了眼。她既心存恐惧,又何必强人所难?”
月清影冷哼一声,看向林迟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。
“好一个不为权势所迷!林迟雪,咱们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
她转身拂了拂衣袖,走到门边时脚步微顿,微微偏过头,余光扫过林迟雪的脸。
“总之,你我刚才在院中私下商议的事情,请你务必做到。否则……别怪本郡主翻脸不认人,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!”
丢下这句警告,月清影连看都没看徐斌一眼,大步跨出房门,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徐斌盯着那扇房门,眉头挑得老高,随后转头看向林迟雪。
“娘子,这母老虎临走前那话什么意思?你背着我跟她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了?你不会是把我给按斤称着卖了吧?”
林迟雪的脸颊上闪过极为罕见的不自然,她垂下浓密的睫毛,避开徐斌探究的目光。
“夫君若是真被卖了,觉得自己能值多少真金白银?”
徐斌将她那点细微的躲闪尽收眼底,心头反倒涌起一阵温热。
他太清楚这女将军背负着多大的家族重担,既然她选择隐瞒,那定然有她的苦衷。
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,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下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。
“无妨。只要我家娘子能换得几分开颜,莫说把我卖了,就是把我论件拆了当柴烧,我也绝无二话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,大梁皇城外的广场上。
徐斌刚换上朝服,哼着小曲儿迈出轿子,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,乌泱泱一片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影便涌了上来,瞬间将他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这些人皆是眼眶乌青,形容枯槁。
“徐大人!下官求您高抬贵手啊!昨日那场赌局,下官鬼迷心窍,将家中老母的养老钱都押进了盘口,如今输得倾家荡产,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啊!”
“是啊徐大人!我家那只母老虎昨夜提着菜刀追了老夫三条街!您大人有大量,稍微吐出点零头,好歹给老夫留点买米下锅的活命钱吧!”
哀嚎声、恳求声此起彼伏,几名年迈的言官甚至不顾体统,死死抱住徐斌的大腿干嚎,眼泪鼻涕直往他的官服上蹭。
徐斌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抱大腿的胖官员,掸了掸袍角上的灰尘,目光从这群伪善的面孔上逐一扫过。
“诸位大人,这会子倒想起跟我哭穷了?昨儿个在赌局上,你们一个个押我徐某人输的时候,那叫一个红光满面、阔气得很呐!”
“咱换个位子想想,若是昨夜比斗我徐斌技不如人,输了个底儿掉,今日我站在这儿求诸位把赢走的钱退给我,你们肯吗?怕是早就逼着我卖房卖地、签卖身契了吧?怎么,现在风水轮流转,换成你们掏腰包了,这大梁的规矩就变成了不用认赌服输了?”
四周原本还哭天抢地的人群瞬间哑火,一张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翕动着,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。
徐斌嗤笑一声,大摇大摆地分开众人,迎着朝阳,径直朝着宫门走去。
远处的汉白玉石柱后,一个小太监机灵地探出半个脑袋,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。
随即缩回身子,一溜烟顺着夹道跑进了深宫。
慈宁宫内,檀香袅袅。
总管太监禄海微微弓着身子,将方才宫门外的那番对答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。
斜倚在床上的太后缓缓睁开眼,拨弄着手里的佛珠,耐人寻味地笑着。
“这徐斌,看着吊儿郎当,骨子里倒是个难得的老道主儿。这般牙尖嘴利,半点亏都不肯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