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斌苦笑一声。
“陛下有所不知，臣以前在苏州讨生活的时候，也曾赶上过大水患。那会儿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，在塘报上看着也是天文数字。可真等这笔钱化作救济粮，一层层剥下来，落到那些老百姓碗里时……哪里还有什么白花花的米粒！”
“那是一碗碗掺着泥沙、谷壳，甚至连猪狗都不吃的发霉糙米啊！”
无数文官武将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，有人甚至已经悄悄摸向了笏板，准备群起而攻之。
这已经不是在打朝廷的脸了，这是把大梁百官的遮羞布直接扯下来，狠狠踩在脚底摩擦！
众大臣盯着龙椅，只等天子雷霆震怒，直接将这狂妄的徐斌拖出去菹颢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。
梁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他甚至慵懒地换了个坐姿，指尖敲击着龙椅的扶手。
“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，那你要如何，才肯替朕去襄州趟这滩浑水？”
满朝文武惊愕地交换着眼神。
偏爱！
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偏爱！
一个甚至刚刚辱骂了整个大梁官僚体系的徐斌，竟然能让梁帝用这种商量的口吻与之对话！
这徐斌莫不是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！
徐斌迎着那些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嫉恨目光，腰杆一点点挺直。
“臣只怕自己有命踏入襄州地界，没命活着回京都见您！”
梁帝轻哼一声。
“荒唐。你如今手握两千万两赈灾巨款，又是朕钦点的红差，放眼整个大梁，除了朕，谁敢动你这颗大好头颅？”
徐斌苦笑着作答。
“陛下，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啊！等哪天臣的脑袋被人装在精致的锦盒里，八百里加急送到您的御案前，旁边再贴心地附上几桩诸如贪墨灾银、欺男霸女甚至图谋不轨的通天大罪状时……死无对证之下，您老人家还会觉得臣是无辜的吗？”
梁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
徐斌丝毫不退，反而双膝砸在地上。
“臣深知忠言逆耳，今日若是惹恼了陛下，臣这条命您随时拿去！但有些话，臣憋在心里实在难受！这民间早有怨言，历来的赈灾，赈的根本不是水深火热的老百姓，而是那些贪得无厌的父母官！”
他伸出手指，指向身侧那群大臣。
“诸位大人坐在京城这富丽堂皇的庙堂里，看的是折子上的阵亡数字，盘算的是自己今年的政绩考核！可对于底下那些官员来说，这一场场天灾，就是他们填满自家私库的一场饕餮盛宴！”
此言一出，朝堂彻底失控。
“放肆！”
“大胆竖子，竟敢血口喷人！”
户部尚书急得胡子倒竖，指着徐斌的手指剧烈颤抖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陛下！此子妖言惑众，污蔑朝堂命官，简直罪不容诛！请陛下即刻将其下狱，严加审问！”
徐斌回头，那眼神硬生生把户部尚书后半截话吓得憋了回去。
“臣既然敢接这差事，就是要去虎口夺食！是要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，把那些塞进贪官奸佞嘴里的粮食，硬生生抠出来还给百姓！”
梁帝定定地看着阶下这个年轻人。
那番震聋发聩的话语，字字句句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，这正是他多年来想做却受制于朝局而无法痛下杀手的事。
良久，梁帝突然开口。
“既然知道是虎口夺食，那你究竟要朕如何做，才敢去走这一遭？”
徐斌敛去所有狂放，神情变得庄重无比。
他深深拜伏下去，掷地有声。
“臣，想向陛下讨要两件保命的物件。”
梁帝眼底精光大盛。
“什么物件？”
徐斌缓缓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。
“第一件，臣要一把陛下亲赐的尚方宝剑。”
“上，可斩草菅人命的王公贵族；下，可诛敲骨吸髓的贪官污吏！”
朝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声。
九皇子梁睿宇脸色瞬间铁青，腮帮子不受控制地抽搐着。
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，那富得流油的襄州，根本就是他母妃静贵妃一族的后花园。
这徐斌求这把剑，分明是要去襄州大开杀戒，直接砍断他九皇子的根基。
梁帝非但没有动怒，反而微微颔首，目光平淡地转向身旁的老太监福海。
“去，把朕的螭骨剑取来。”
福海浑身一哆嗦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，双膝甚至软了一下。
直到梁帝那冰冷威严的目光再次扫过，这老太监才如梦初醒，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殿奔去。
百官阵营中，几位内阁老臣面露骇然之色。
螭骨剑。
那可不是寻常的御赐之物，而是当年大梁宗师剑皇，也就是当今圣上的恩师，临终前传下的绝世神兵。
陛下登基之前，金戈铁马，这把剑从不离身，剑锋上饮尽了无数乱臣贼子的鲜血。
将此等代表着绝对皇权的圣物，赐给徐斌，天子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。
皇帝这么干脆的表态，徐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陛下这是铁了心，要借他这把毫无牵挂的快刀去刮骨疗毒，彻底清除九皇子在襄州的庞大势力。
梁帝十指交叉，手肘随意地撑在龙椅扶手上，目光再次落在徐斌身上。
“第一物，朕准了。这第二件保命之物，你又要什么。”
徐斌脸上的狂傲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，他双手交叠，磕了一个响头。
“陛下明鉴，臣的娘子林迟雪，如今已有孕在身。臣此去襄州，山高路远，实在难以放心。”
“臣恳请陛下，能特派高手，保护大将军的人身安全。臣只怕微臣在外替陛下出生入死，京中却有宵小之徒打起大将军的主意，以此来要挟微臣，让臣进退两难！”
这番话一出。
群臣面面相觑，不少人暗中交换着耐人寻味的眼神。
林迟雪是谁。
那可是大梁第一女将，也是忠国公府的掌上明珠，手里依旧攥着威望。
放眼整个京都，除了高高在上的天子，谁有那个胆子、谁又有那个实力去动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