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。
方观雪平日里总把精力匀给很多地方——工作、计划、对周围人事的观察和应对,所以睡眠质量一向很好,沾枕即眠。
只要合上眼,各种念头就会像退潮一样自动撤走。
但在今天,她失眠了。
方观雪目光落在天花板上,瞳孔在昏暗里微微浮动着光点,一点一点吞纳着今天发生的点点滴滴。
人在低谷期时的自我审判强度堪比二战,连保尔柯察金那样钢铁般的man,在低谷期审视自己时都差点掏枪把自己打死,方观雪现在也有点想对自己开枪了。
方观雪望着天花板,开始纠结起一个不可能找到答案的问题。
如果陌陌没有先与鹿溪建立起亲密关系,那她和他会变成什么样?
他们会不会仍然是会喊出“好久不见”的两个人,然后在某个十字路口道别,各自走上不同的路?
方观雪知道不该问自己这个问题,它不会有答案,就像人无法回到一条河流的上游,去重新舀起那捧已经流过指缝的水。
窗外的风又吹过来,把窗帘的边角轻轻掀动了一下,方观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自己的肩膀。
她在心里慢慢地列着明天要做的事,咖啡店的账目要审,【陌上】那边有一份季度报告要看,学校的课也得去上。
但此刻她允许自己短暂停下来,允许自己在这个深夜里想得透彻一些。
只要不把那些念头带到白天,它们就不算越界。
“笃笃——”
敲门声很轻,方观雪没来得及回应,门就被推开一条缝。
独属于苏陌的清澈嗓音从缝隙里渗进来,明明没什么力度,却让人十分安心:
“在干嘛?”
门被推开了一些,苏陌站在门口,抱着自己的枕头,一只手还端着一壶泡好的花茶,透明的玻璃壶身里,能看到沉在底部的深紫色桑葚粒和舒展的茉莉花。
苏陌穿着一件绿色的小恐龙连体睡衣,帽子盖在头上,帽顶有一排软趴趴的恐龙背鳍,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后颈,随着他侧头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“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好像要下雨,”苏陌说得很是坦然,“我现在是飞行系的宝可梦,怕打雷,过来投奔你。”
方观雪用手背在脸上急忙擦了两下,试图抹去自己刚才发呆的狼狈模样。
她知道苏陌在找一个可以来照顾她情绪的理由,此时天外月明星稀,哪里有要下雨的样子?
方观雪把被子拢到一边,露出床沿空着的一侧,嗓音里带着一点被体温捂软了的沙哑:“好啊,刚好我这会儿有点失眠。”
苏陌侧身让开了一个身位,露出身后同样抱着枕头的、有些扭捏的沐卿风。
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连体睡衣,帽子上有两个圆圆的鱼鳍,像是在阴影里犹豫着要不要游进来的一尾小鲨鱼。
“你说巧不巧,”苏陌走进来,把花茶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真诚,“沐沐是水系,也被雷系双倍伤害,我记得你房间床还蛮大的,应该躺得下三个人吧?”
方观雪已经往里面挪了挪,给那一侧空出了足够的位置。
“...明知故问。”
玻璃壶底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沐卿风跟在苏陌后面走进来,在床沿坐下,侧着身只占了很小一块位置,以便不打扰到任何人。
三只小动物并排挨在一起,排排坐靠在各自的枕头上。
苏陌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,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自己的恐龙背鳍不会戳到身后的墙面。
花茶的香气从玻璃壶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,带着桑葚的果味和茉莉花的清甜。
床头灯的暖光在三个人之间铺开,苏陌率先出声,他伸手够到茶壶,给三只小茶杯分别倒了大半杯。
“我泡的花茶味道不错,咋不试试?”
苏陌也端起自己那杯,放在手心里焐着:“怎么,还在怕?”
沐卿风和方观雪听到这话,更沉默了。
怎么可能不怕,两人最担心的事还是在今天发生了。
她们和鹿溪站在分叉路口上,需要苏陌做出选择的那一天提前到来了。
那个画面在她们各自的想象里被排练过很多次,但在真正站在这个节点上时,她们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。
苏陌借着喝茶的功夫,偷瞄了一下两人依然紧绷的表情。
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一点点笑意:“不用怕,沐沐,雪雪,你们可以再多依靠我一点。”
“对我说出你们的心里话,对我任性也可以,我会接受你们的全部。”
他的话在空气里落稳,苏陌继续说下去:“我们是家人,是可以互相依赖的,沐沐,雪雪,等到小溪回来,我们会一直在一起。”
方观雪抬起眼,看着苏陌的侧脸。
他正在低头倒第二杯茶,小恐龙睡衣的帽子在他低头的时候微微向前滑了一下,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。
方观雪那副坚强的外壳,在今晚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。
她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,一根被风吹到极限的琴弦终于是绷不住了:“…真的吗?”
方观雪在苏陌面前哭过很多次,真哭也有,假哭也有。
她深信“眼泪是女人的武器”,而这个“武器”对苏陌来说效果超群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,在她坐在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想了一整个晚上之后,在他说出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”之后,那些眼泪落下来的时候,她没有在数拍子。
坏女人这次掉下眼泪是认真的。
方观雪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落在她捧着的那只茶杯里。
她没有像刚才那样迅速抹掉狼狈的痕迹,只是低着头,让那些水珠顺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淌。
沐卿风看到方观雪微微颤抖的肩膀,她伸手,轻轻按在了方观雪的手背上。
苏陌把小恐龙睡衣的帽子摘下,露出被压得有些乱的头发,眉眼中用笑意包裹温和,像是在安抚某个正在为下雪天担忧的朋友:
“当然是真的,我说晚上会下雨,现在雨还没来,但我已经在这里了,这怎么不算我预判了老天爷的预判?”
苏陌把那只小茶杯重新放回托盘里,声音里带上了些懒散的尾音:“行了,把茶喝了,早点睡吧。”
花茶的香气还在房间里散着,从玻璃壶口升起的白色蒸汽慢慢变薄,还有什么话可以等到明天再说。
“我怕黑昂,两位睡觉的时候请抱紧我,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