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千停下了脚步。
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背对着左重,身形依旧挺拔,没有丝毫晃动,仿佛左重抓着的,不是他的衣角,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。
左重抓着他的衣角,手止不住地发抖,那颤抖顺着衣角传到谢千身上。
在围观的刑场上,左重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,格外刺耳,每一次颤抖,都像是在诉说着他心底的恐惧与绝望。
全场数千道目光,都聚焦在这一幕上。
抓着衣角不肯松手、满脸绝望的左重。
背挺得笔直、气场冷冽、纹丝不动的谢千。
似乎每一秒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僵持,连呼啸的风声,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,只剩下左重细微的颤抖声和压抑的哭声。
所有人都在注视着,注视着谢千接下来会做什么,注视着这场僵持,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。
片刻后,谢千动了。
他没有猛地甩开左重的手,也没有厉声呵斥。
只是缓缓转过身,低下头,目光落在左重煞白的脸上,落在他满是恐惧与绝望的眼睛里,落在他那只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上。
那目光,比方才更冷,让左重浑身一颤,抓着衣角的手都松了几分,心底的恐惧,更是达到了顶点。
他下意识地想松手,却又猛地握紧。
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若是松开了,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“左中丞。”
谢千的声音低沉,没有半分温度,像冰珠落在石板上,清脆而冰冷,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短短一句话,没有多余的修饰,却带着最直接的羞辱与警告,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狠狠扎进左重的心里。
这般粗鄙之语,竟从谢千口中说出,瞬间砸得左重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愣在原地,脸上的恐惧与绝望,瞬间被错愕取代,嘴唇哆嗦着。
这话,竟会被一个上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言出来?
左重从未想过,谢千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。
大家都是官,特别是在草民面前,都有着一种优越感,说着那些令草民听不懂的风雅。
可谢千身为大司空,竟会如此失仪,如此羞辱人。
这下好了,大家都听明白这话了,这个左重是给脸不要脸的。
但左重不敢松手,丢面子事小,若是被人秋后算账,若是因此落得个谋逆的罪名,那才是灭顶之灾,才是他无法承受的后果。
他咬着牙,用尽全身的力气,依旧死死抓着那片玄色衣角。
唯有在心底默默祈求,祈求谢千能手下留情,祈求这场闹剧能尽快结束。
而谢千,却是缓缓抬起手。
指尖带着几分厚茧,并指成掌,泛着淡淡的冷光。
那只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,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丝毫停顿。
下一秒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响彻整个刑场。
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落在左重脸上。
那声音又脆又响,在死寂的场地上反复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连远处围观的百姓,都能清晰地听到这记耳光的声音,纷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脸上露出几分惊惧。
左重的头猛地向一侧甩去。
力道之大,让他的脖颈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。
身子像个陀螺似的,在原地转了半圈,失去了平衡。
随后“扑通”一声,重重地趴在地上,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,看得人都觉得生疼。
他的脸歪得厉害,半边脸颊上,一个通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,像是用烙铁烙上去的一般,红肿得老高,连颧骨都显得格外突出。
嘴角渗出鲜红的血珠,一滴一滴,落在冰冷的石板上,晕开小小的血痕,在冷灰色的石板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左重趴在地上,半天没有动弹,像一条狼狈的死狗,比之前的崔荣躺得更安静。
只有那只手,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,掌心空空如也。
至于谢千的衣角,早已从他手中滑落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是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,嘲讽他的执迷不悟。
谢千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没有一丝怜悯,没有一丝动容。
仿佛脚下趴着的,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,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,被清除之后,便再无关注的价值。
那记耳光,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片刻后,他抬眼,目光扫过全场。
目光所及,无论是缩在角落的廷尉署官员,还是站在一旁的甲士,亦或是台下围观的百姓,都纷纷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谢千薄唇轻启,吐出三个字,声音不高,却像三把淬了寒的尖刀。
“还有谁?”
这三个字,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重量,在死寂的刑场上回荡,久久不散,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。
廷尉署的官员们一个个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生怕谢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生怕自己被视作下一个“阻拦者”,落得和左重一样的下场。
今日的谢千,是不可撼动的,是任何人都不能阻拦的。
台下跪伏的百姓们,更是吓得浑身发抖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有人悄悄低下头,额头抵在地上,不敢再看刑台上的一幕,生怕惹祸上身。
没有人动,
没有人说话,
没有人敢出声。
刑场上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,唯有朔风依旧呼啸,卷着尘土,掠过这片令人窒息的场地,添了几分悲凉。
一张张低垂的脸,一具具僵直的身躯,仿佛眼前的一切,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就似他早已看透了这些人的怯懦,早已知道,只要拿出君上的旨意,只要搬出“谋逆”二字,只要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这些人,终究会退缩,终究会臣服。
随后,他收回目光,转过身,继续踏上刑台。
这一次,再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,连目光都不敢与他交汇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身影,仿佛他身上带着刺骨的寒冰,生怕被冻伤。
他一步步踏上刑台的台阶,步伐沉稳,身姿挺拔,身影在沉郁的日光下,显得格外孤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