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大开。
追杀还在继续。
楚军压左。
秦军压右。
妖军踏中线。
延津城外,尸魔成片倒,残肢滚入泥沟,黑潮一路后撤,撤到三十里外,仍被硬生生剁成断线。
风凌没有再追。
他立在残墙最高处,抬手一压。
“够了。”
项燕猛地勒住前阵。
“收!”
王樾一刀劈翻最后一个扑来的尸魔,转身就吼。
“收兵!”
管宁扛刀回头,胸口起伏不定。
“不追了?”
风凌看着远方。
“再往前,全是魔土。”
“这仗已经赢了。”
“没必要拿命填。”
狐玲儿甩了甩尾巴,扫开身边黑灰。
“听见没。”
“少师发话了,别上头。”
管宁啐了一口。
“行。”
“那就让那帮杂碎多喘几口。”
钟离霁落回城头,指尖一收,半空残留的银线一根根散去。
“西面尸潮断了。”
“北面还剩小股。”
“收得住。”
姬凰提剑而立,目光先扫城外,又扫城内。
“先点人。”
“再点伤。”
“最后点还能用的甲与粮。”
项燕抱拳低头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王樾也跟着拱手。
“秦军听调。”
这一句落下,城头不少人都愣了一下。
风凌偏头看了王樾一眼。
王樾咧开嘴,笑得有点惨。
“都打到这一步了,还端着?”
“那真是纯纯脑子进水。”
管宁一听就乐了。
“这句像人话。”
正说着,远处忽然响起连片马蹄声。
不止一路。
东南西北,尘线并起。
城上残军下意识绷紧。
“有兵马!”
“又来?”
“哪一路的?”
李延春捂着伤处,抬眼看了半息。
“不是魔军。”
“是诸侯援军。”
项燕脸色沉下去。
“现在才到。”
王樾眼神也冷了。
“来得真巧。”
风凌没说话。
只片刻,几路大军便在延津城外缓缓停住。
秦、晋、齐、郑、陈。
旗号都到了。
人也不少。
只是这些后续援军停下之后,谁也没敢先上前。
他们先看见了城外那一片。
满地尸山。
满地断兵。
满地塌开的魔土裂纹。
还有那头被劈碎的骨龙,半截龙脊横在荒地上,直到此刻都还压着一队没退干净的尸魔残躯。
几名诸侯将领骑在马上,脸色一阵阵发僵。
“这……都是延津打出来的?”
“骨魇呢?”
“那是魔帅的骨杖?”
“黑莲……也死了?”
没人接这句。
因为他们已经看见风凌了。
残墙之上,青铜古剑斜垂,黄龙余威未尽,银角龙影还在他背后一寸寸散去。那股压住满城战场的气,根本不是寻常将帅该有的气象。
有齐国副将喉头滚了滚,压低声音。
“这位……还是人么。”
晋军那边,一名老将握缰的手都有些发紧。
“别胡说。”
“那是人皇路数。”
“真撞上了,谁敢摆资格,谁就是找埋。”
几路兵马迟迟不动。
城头也没人开口迎。
气氛一下就紧了。
片刻后,晋军阵中先出来一人,年纪不轻,甲上还有远路赶来的尘。
他翻身下马,朝城头一礼。
“晋军偏师主将,韩策。”
“奉令来援。”
“请问,如今延津谁主军令?”
这句话一落,几方视线全抬了起来。
项燕握枪不语。
王樾也没动。
风凌侧身,退了半步。
姬凰往前一步。
她没有再遮掩。
她抬手,扯下肩后那件早已裂开的外袍,露出里层染旧却仍可辨认的王纹锦甲。
城下先是一静。
随后,韩策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大周……玄鸟纹?”
郑军那边有人失声。
“王女?”
“她是大周王女?”
姬凰没有理会四面惊声。
她一步踏上断裂旗台,俯视城内外诸军,声音不高,却压得极稳。
“大周姬凰。”
“今日起,延津诸军,归本宫统调。”
这句一出,几路援军同时乱了半拍。
有人震惊。
有人迟疑。
也有人眼神闪动,显然还存着别的心思。
齐军主将是个胖脸中年,脸上挤出一丝笑。
“王女殿下亲临,自是大喜。”
“只是诸侯兵马,各奉其主。”
“这统调二字,怕是还得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风凌抬眼。
只一眼。
那胖脸主将后半句当场堵在喉里,背后冷汗一下就下来了。
姬凰却已抬手。
“李延春。”
“旗。”
李延春没半句废话,转身就从断墙后拖出一根折断大旗杆。
旗杆上半截已裂。
旗面更是只剩残布。
可那玄鸟纹还在。
王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手血,又看了一眼那面残旗,突然上前。
“秦军,还有红缨。”
“取来。”
秦军一名老卒赶紧摘下枪头红缨递上。
项燕随手撕下自己战袍下一截布。
“楚军这边,还有布。”
狐玲儿哼了一声,抬手甩出一缕青辉,把旗面上黏住的黑灰一扫而空。
“丑是丑了点。”
“还能看。”
管宁把刀往地上一插,抬手就把自己甲上的系带扯了。
“绑紧。”
“别一会儿掉了,掉了多晦气。”
钟离霁走到旗台边,指尖轻点。
一道银白细线没入旗杆裂口。
“能撑。”
“立吧。”
姬凰接过那面旗。
她双手抬起。
没有半分停顿。
旗杆轰然落进旗台裂口,直插入石三尺。
玄鸟王旗再度立起。
残旗染血,迎空翻卷。
城头上下,一时俱寂。
晚霞沉到天边,整片天空都被压成一片赤色。
旗影扫过之处,满城断墙、满地甲兵、满眼血土,竟都被这一面旗重新串成了一股气。
姬凰握住剑柄,冷冷开口。
“中州不再各打各的烂仗。”
“今日之后,诸军一令而动。”
“粮草,兵甲,防线,调度,赏罚,尽归战时军府。”
“谁敢阳奉阴违。”
“斩。”
齐军那胖脸主将嘴唇动了动,还想硬撑。
“殿下此举,未免太——”
姬凰直接拔剑。
剑光一闪。
他头顶盔缨齐根而断,半截盔缨落进泥里。
那人脸色瞬间白了。
姬凰的剑尖停在半空,声音更冷。
“再多一个字。”
“掉的就不是盔缨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晋军那位韩策最先反应过来,咬牙下马,双膝一沉,直接跪下。
“晋军韩策。”
“听王旗军令。”
齐军胖脸主将看着泥里的断缨,整个人一抖,也赶紧翻身跪地。
“齐军……遵令。”
郑、陈两路将领对视一眼,再不敢迟疑,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城下甲叶碰地的声音,连成一片。
却还不够。
所有人都在等两个人。
项燕先动了。
他拖着伤腿,一步步走到旗台正前方,长枪横放,重重跪下。
“楚将项燕。”
“拜王旗。”
王樾紧跟着上前。
这位秦将断刀拄地,腰身挺得很直。
他看着那面残旗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“今日这一跪,不丢人。”
说完,他双膝落地。
“秦将王樾。”
“拜王旗。”
项燕、王樾一起跪了。
余下的人再无半点侥幸。
成千上万的甲士,自城内到城外,一层接一层跪了下去。
晚霞压顶。
残旗猎猎。
跪伏的人海铺满整个延津。
风凌站在姬凰身侧,始终没有说话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姬凰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盯着北方,盯着那片更远的天。
她脸上的少年气,早在这一战里烧干净了。
剩下的,只有压得住万军的锋,扛得住天下的骨。
狐玲儿蹲在旗台边,尾巴一卷,压低声音。
“行啊。”
“这下真成了。”
管宁扛起刀,咧嘴一笑。
“这就叫一战打服。”
“不服的,先看看城外那堆骨头。”
钟离霁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样最好。”
“省得再扯那些空话。”
李延春则已经开始记军号、点军册,头也不抬。
“接下来事更多。”
“粮道要重排。”
“伤兵要分营。”
“外城魔土要封。”
王樾抬起头。
“王女殿下,秦军可先接西营。”
项燕紧跟着开口。
“楚军可守南线。”
韩策也立刻接话。
“晋军愿补北门防缺。”
齐军胖脸主将慢了半拍,还是赶紧伏身。
“齐军……听令调拨。”
姬凰目光扫过众将。
“很好。”
“从现在起,谁出力,谁记功。”
“谁拖后腿,谁祭旗。”
“本宫不养废物。”
诸将齐声应下。
“谨遵王令!”
风凌这时才开口。
“李延春。”
“把诸军编册,今晚定完。”
“钟离霁,和白帝那边联络,把妖军驻线划开。”
“管宁,接城外清剿。”
“狐玲儿,净掉内城残雾。”
“项燕,王樾,跟王女入府议军。”
众人同时应声。
“是!”
姬凰抬手接过长剑。
她没有半点停顿。
长剑出鞘半寸,寒光直转北方。
她的声音,穿过残城,穿过万军,稳稳落向每个人耳中。
“传令中州,大军就地驻扎休整。三日后,五族会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