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令落下,当夜便动。
延津城灯火连成片。
城上修墙。
城下埋尸。
内城清册。
外城封土。
李延春几乎没歇,手里玉简换了一卷又一卷。
“北营缺三百七十六人。”
“西线可战者一千九百。”
“妖军驻在东坡,别和秦军混营。”
项燕抬手按住军册。
“粮呢?”
李延春头也不抬。
“够三日强撑,够五日减半。”
王樾站在一旁,断刀换了新柄,语气发硬。
“那就先抢路。”
“沿河仓口得重新开。”
姬凰坐在上首,指尖在案上轻点一下。
“开。”
“谁拦,斩谁。”
管宁靠着柱子,肩上缠了布条,嘴还没闲。
“早这么干不就完了。”
狐玲儿抱臂坐在窗边,尾尖卷起又落下。
“废话。”
“以前这帮货,一个比一个会摆谱。”
钟离霁看向风凌。
“神域回讯已到。”
风凌抬眼。
“说。”
“皇伯父压住了天枢主脉。”
“暂时脱不开身。”
“紫阳、穆丛云、云骥已经启程。”
“钟离氏嫡系会派礼使先到。”
风凌点头。
“妖域。”
狐玲儿扬起下巴。
“白帝老头没掉链子。”
“圣山开了传路。”
“妖军主力明日午后进延津。”
“还有,老头子说了,既然是会盟,那就别整虚的,印得带来,人也得来。”
管宁咧嘴。
“兽域也一样。”
“骨印在这,老子就在这。”
项燕偏头看他。
“兽域那边,谁能压场?”
管宁拍了拍腰间骨印。
“能打的,已经在路上。”
“打不动的,也会派个能说话的。”
王樾皱眉。
“深海王庭离这最远。”
李延春把一卷图纸摊开。
“信物已到。”
“使者在明晚入城。”
姬凰看向风凌。
“人齐之后,何处立坛?”
风凌走到窗前,望向延津城外那片被封住的黑地。
“城外。”
“就立在旧战场上。”
项燕眼神一动。
“立在魔土边上?”
风凌转回身。
“就是要立在那。”
“盟不是做给自己看的。”
“要让五族都看见。”
“也要让魔族看见。”
大殿里静了片刻。
王樾先开口。
“那就修祭台。”
“秦军出石。”
项燕跟上。
“楚军出木。”
狐玲儿轻哼一声。
“妖军出净阵。”
钟离霁道:
“神域出礼器。”
管宁拍了拍骨印。
“兽域出骨柱。”
李延春抬头。
“深海王庭那边,出鼎。”
姬凰把手中笔一放。
“三日。”
“够了。”
风凌抬手,按在桌上那张中州图中央。
“三日后,会盟。”
“会盟之后,反攻。”
夜色压下。
延津却更亮。
次日一早,城门再开。
不是出战。
是迎人。
第一支入城的是妖军。
山骑成列,青旗压街。
白帝没有进府,只在城前下了大辇。
他看了一眼还没散尽的魔土,又看向城头那面玄鸟王旗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这城没丢脸。”
狐玲儿翻了个白眼。
“少说两句会死?”
白帝捋了下袖口。
“会盟当前,不骂小辈。”
姬凰出城三步相迎。
“白帝前辈。”
白帝摆手。
“别叫前辈。”
“今日来这,不摆旧架子。”
“谈正事。”
钟离霁在旁侧身一礼。
“白帝肯来,此盟就成了一半。”
白帝看了她一眼。
“嘴比你舅母顺耳。”
“可惜,不够狠。”
管宁扛刀站在后头,忍不住乐。
“老头子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“少说废话。”
白帝抬手一抛,一方古木大印落在案上。
“镇山印副纹。”
“够不够?”
风凌上前半步,拱手接礼。
“够。”
“妖族这份情,中州记下。”
白帝盯着他。
“别记情。”
“记仇。”
“仇在魔族。”
“先杀干净再说。”
午后,神域使团到。
钟离云骥没有乘大舰,只带了百名银甲卫和一驾四角云辇。穆丛云与紫阳同行。再后面,还有一队钟离氏嫡系礼卫。
城头甲士低声起伏。
“神域的人。”
“真来了。”
“五族要成真了。”
钟离云骥下辇时,先看了风凌一眼。
“活着呢。”
管宁在旁接了一句。
“废话。”
“死了谁来收拾这摊子。”
穆丛云哈哈一笑。
“这刀客还是这脾气。”
紫阳则正经得很,拱手先礼。
“大周王女。”
“少师。”
“神域既来,今日便同进同退。”
钟离霁望向钟离云骥。
“皇伯父如何?”
钟离云骥神色一敛。
“撑得住。”
“也只是在撑。”
“所以这盟,得快。”
钟离氏礼卫列开,一名老者捧出一方星纹玉匣。
“神王法印副契。”
“奉王命来此。”
姬凰亲自接下。
“神域这份诺,中州也记下。”
那老者没有退,反而又上前半步。
“长公子另有一句话。”
“今日之后,若谁再拿血脉说事,钟离氏先斩。”
城下静了静。
狐玲儿嘴角一勾。
“这句还像点话。”
第三日将至时,深海王庭使者终于到了。
入城的不是人,是一辆由四头海兽拖行的重车。车上罩着深蓝帷幔,中央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古鼎。
鼎身斑驳。
纹路古老。
鼎耳两侧各刻一枚水纹古篆。
李延春亲自去迎。
“奉深海王庭之命,送镇海盟鼎至此。”
车旁一名青衣中年人抬手行礼。
“在下李延春,持王庭信物,代海族立誓。”
项燕低声问王樾。
“这位就是海族代表?”
王樾看了一眼。
“能持信物站上祭台,就够。”
风凌走下石阶,停在青铜鼎前。
“此鼎可验血印?”
青衣中年点头。
“可验。”
“也可定契。”
“五族旧盟曾用此鼎。”
风凌手指轻敲鼎沿。
“好。”
“就用它。”
当日午后,延津城外祭台完工。
秦军运石。
楚军竖木。
妖军净场。
神域礼卫布纹。
兽域骨柱立于四角。
青铜鼎居中。
祭台前后,一重重军阵排开。
旌旗不乱。
战甲如林。
数十万大军站满荒野,竟无一声喧哗。
吉时到。
风凌先登台。
一身素甲。
剑悬身侧。
目光压住全场。
其后,姬凰上台,王纹战甲未换,玄鸟王旗交由礼卫执掌,插在祭台东侧。
钟离霁立于西位,白衣外罩银纹战袍,神色冷定。
狐玲儿居北,青裙轻摆,九尾并未外放,只在身后留一缕淡影。
管宁居南,断刀重铸后挂在腰间,岩臂覆甲,脚步一落,祭台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李延春最后一步踏上,手托海族信物,站到鼎后。
白帝、钟离云骥、项燕、王樾、青苍、穆丛云、紫阳等人则立于台下前列,为见证者。
姬凰先开口。
“祭台已立。”
“诸族已至。”
“今日不论旧怨,不论旧账,只论生死,只论山河。”
钟离霁接道:
“神域愿以王印为证,断长老会旧乱,承五族旧约。”
狐玲儿抬起下巴。
“妖族愿以祖印为证,出兵,出血,出命。”
管宁咧嘴。
“兽域不爱空话。”
“骨印在这,谁退谁孙子。”
台下竟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出一声,又很快收住。
李延春平声开口。
“深海王庭愿以镇海盟鼎为证,共守五域水脉,不使魔潮再跨一步。”
风凌最后抬眼,声音压住风。
“中州愿以人皇之名立誓。”
“今日之后,五族同盟,共伐魔祸。”
青衣使者捧上一口短刃。
“请诸位盟首取血。”
风凌先接。
刃锋一转,腕上裂开一道口子,血滴入鼎中。
姬凰随后伸手。
“大周,入盟。”
第二滴血落下。
钟离霁抬腕。
“神域,入盟。”
第三滴血入鼎。
狐玲儿咬了下牙。
“妖域,入盟。”
第四滴血入鼎。
管宁最痛快,刀尖一划。
“兽域,入盟。”
第五滴血入鼎。
李延春双手按礼,随后割腕。
“深海王庭,入盟。”
第六滴血落下的那一瞬,青铜鼎猛地一震。
鼎内六道血线没有散开,反而沿着古纹自行游走,先分,后汇,再一齐撞向鼎心。
轰!
鼎中火起。
不是一色。
是五彩。
金、白、青、赤、黄五道火意绕鼎升腾,水纹随之亮起,祭台四角骨柱齐鸣,天上云层被直直顶开。
台下甲士齐齐抬头。
有老卒失声。
“天开了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高空之上,一道金色光柱自鼎内冲天而起,直贯云海。
云海深处,五道古老虚影缓缓显形。
黄龙盘天。
白凤张翼。
巨鲸摆尾。
青狐回首。
岩麒麟踏地。
五道虚影并未落下,只在云上停了一停,便一齐望向祭台中央。
望向风凌。
整座延津城,整片北境战场,在这一刻都像被按住了气。
青铜鼎中火势再涨。
鼎壁外侧一圈圈古纹亮起,最后凝成一方五色帅印,自鼎口缓缓升出。
台下所有人都盯住了那一方印。
青苍眼里全是光。
“帅印……”
紫阳喃喃一句。
“旧约认主了。”
钟离云骥看着那印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
白帝抬手,重重按在膝上。
“别磨蹭。”
“接。”
姬凰先转身,看向风凌。
“请统帅接印。”
钟离霁随之开口。
“神域,请风凌为五族联军最高统帅。”
狐玲儿尾尖一抬。
“妖族没意见。”
管宁抬手一指。
“兽域更没意见。”
李延春低头一礼。
“深海王庭,愿听军令。”
姬凰握住剑柄,声音更沉。
“中州诸军,亦听军令。”
台下,项燕先跪。
“请统帅执印!”
王樾紧跟着半跪在地。
“请统帅执印!”
一声起,万声随。
“请统帅执印!”
“请统帅执印!”
“请统帅执印!”
风凌抬手,稳稳接住那方五色帅印。
入手一沉。
紧接着,五色光流沿着掌心直入经脉,黄龙虚影在他背后一闪而逝,银角轻震,云上的五道圣灵虚影也随之淡去。
他没有久看手中帅印,只把印高高举起。
台下军阵同时震动。
数十万大军轰然跪下。
“拜统帅!”
“拜统帅!”
风凌放下帅印,目光扫过姬凰,扫过钟离霁,扫过狐玲儿、管宁、李延春,最后压向整片中州北地。
“同盟已立。”
他转过身,站到祭台边缘,望向脚下那片仍泛着紫黑纹路的魔土。
声音不高。
却字字落地。
“现在。”
“我要还中州一片净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