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凌话音落下,脚下已起。
他一步登空。
再一步,直上延津残城最高处。
王旗在下。
众军在下。
魔土千里,也在下。
姬凰抬头,指尖压住剑柄。
“他要动人皇灵神了。”
钟离霁望着高天,眸光微沉。
“这一次,不是杀。”
“是养。”
管宁把刀往地上一杵。
“成。”
“总算轮到收尾了。”
狐玲儿扫了一眼城外黑地,轻轻啧了一声。
“这玩意儿是真脏。”
“不洗干净,睡觉都不踏实。”
项燕按着伤口,抬头看向半空。
“延津三十万军民。”
“都在看着。”
王樾低声道:
“不止延津。”
“今日之后,整个中州都会记住这一场。”
风凌悬于空中,没有再看脚下众人。
他双目缓缓合起。
背后黄龙虚影自脊骨处腾起,一寸寸拔高。
金光先亮。
青辉随后铺开。
龙身横过半边天幕,银角之上华光流转,竟把残云都压开一层。
城中本还喧闹的人群,忽地全静了。
有人张着嘴。
有人扶着断墙。
也有人抱着伤儿,呆呆望天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人皇灵神。”
“少师要做什么?”
青苍立在祭台边,低低开口。
“净地。”
白帝眯起眼。
“手笔不小。”
钟离云骥抬头望着风凌,神色极静。
“他若真能把这片魔土洗净。”
“今日这一盟,就不是空话了。”
神域礼卫中有人呼吸一紧。
“千里魔土,真能清?”
紫阳捻了捻胡须。
“看着便是。”
半空中,风凌抬起双手。
左手引天。
右手按地。
人皇灵神不再外放威压,反而一点点收敛锋芒,将满天浩然正气化开,化散,化成极柔的一层气幕。
钟离霁忽地轻声道:
“他在改气。”
李延春怔了一下。
“改气?”
“把杀伐气,化成润泽气。”
钟离霁望着天上那道身影,声音越发轻。
“他怕伤到地脉残根。”
管宁咂了下嘴。
“真细。”
“这活儿比砍人难多了。”
姬凰眼中光色渐深。
“所以他才是风凌。”
这时,天上气机忽然一转。
延津四野,本已断掉的水气被齐齐牵起。
干河起波。
枯井回潮。
远处断裂的沟渠里,也有细细水线朝天而升。
一缕。
十缕。
百缕。
千缕。
千里地界之内,所有能用的水气都被牵动,缓缓汇入黄龙身下那片金青云层。
项燕抬手擦去脸上尘土,喉头微动。
“真成云了。”
王樾握着断刀,竟忘了呼吸。
“他这是要把整片地都浇一遍?”
狐玲儿抬起下巴。
“不然呢。”
“还留着过年?”
城里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儿,声音发颤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
“真要下雨了?”
她身旁的小孩怯怯开口。
“奶奶。”
“那位大人,是神仙吗?”
老妇人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一把按住孩子脑袋。
“跪下。”
“快跪下。”
“这是救命的大人。”
话音刚落。
风凌双手同时下压。
“落。”
只一字。
满天金青云层轰然散开。
雨,终于下了。
先是一线。
随后成幕。
千里天地,尽成雨域。
金绿色雨丝从高空直落,细密,连绵,落在城头,落在断墙,落在尸痕未尽的街道,落在黑得发沉的魔土之上。
一瞬间,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阳光自云隙穿过。
雨幕下垂。
每一缕雨线都映出淡淡光晕,层层叠叠,铺满天地。
李延春看得失了神。
“这……”
“真是净雨。”
钟离霁低声道:
“不止净雨。”
“还有地脉回生之意。”
众人说话间,变化已起。
城外最前方那片魔土,先裂。
再退。
紫黑之色从表层一点点褪开,露出下面原本的土色。那股一直盘着地面的黑气,也被雨水冲得四散崩开,连挣扎都来不及。
干涸的护城河里,泥底先动。
接着,一股清流自河床深处翻出,顺着断口一路漫行,不过数十息,竟重新汇成一条浅浅水带。
城中那些枯死的草根,碎枝,断藤,也在雨中一点点返青。
一个守城老卒瞪大眼。
“发芽了。”
“真发芽了!”
另一边,有伤兵低头看着自己手臂。
雨落上去,裂开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势头缓缓收拢,连痛意都淡下去几分。
“快看!”
“伤在合!”
“少师的雨,能救命!”
“接着!”
“都接着!”
城里城外瞬间乱了。
不是乱阵。
是乱喜。
无数人冲出棚帐,冲出屋檐,冲进雨里。
有人仰着脸,哭着笑。
有人抱着亲人,一遍遍喊。
“活了!”
“真活了!”
“水回来了!”
“地活了!”
项燕站在雨中,任由甘霖浇在肩头伤处,半晌没说话。
王樾看着自己掌背上原本狰狞的裂口一点点平复,忽地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才是人皇。”
青苍抬手接住一滴雨,眼里竟有些发热。
“杀得尽魔。”
“也养得活人。”
白帝沉默片刻,难得没抬杠,只吐出一句。
“这小子,像个样了。”
狐玲儿站在雨里,尾尖轻轻一甩。
“废话。”
“本姑娘看上的盟主,能差到哪去。”
管宁偏头看她。
“你看上的?”
狐玲儿眼一横。
“少贫。”
“再贫把你扔河里。”
这时,城下忽然响起大片跪地声。
不是一个。
不是十个。
是成片的人。
先是伤兵。
再是百姓。
再是守军。
从城内到城外,从近处到远处,一层接一层跪了下去。
“谢少师救命!”
“谢盟主救命!”
“谢人皇庇护!”
声浪一重接一重,穿城而起。
那些声音里没有令,没有逼,没有人带头操持。
只有最直白的感激。
姬凰站在城头,望着那道悬于高空的身影,许久都未移开目光。
“他总是这样。”
钟离霁转头看她。
“怎样?”
姬凰轻声道:
“把所有人都扛在肩上。”
钟离霁沉默片刻,望回天上,眸色微柔。
“所以,才会有人愿意跟着他。”
狐玲儿忽地插了一句。
“也会有人爱死他。”
姬凰耳尖微热,没接。
钟离霁也没接。
管宁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忍着笑把脸扭开。
“行了。”
“别一个个都抬头看了。”
“再看也看不出花。”
可下一刻,风凌身上气机忽地一震。
众人神色同时变了。
只见那漫天雨幕中,一缕缕极细极纯的白金光点自四方升起,竟不入天地,不归地脉,而是顺着那无数叩首之人的方向,尽数汇向高空中的风凌。
李延春先是一愣,随后失声。
“那是……信力?”
青苍神色微动。
“众生念。”
白帝缓缓眯眼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钟离霁低声道:
“人皇庇世,众生回望。”
“这就是他的路。”
风凌仍闭着眼。
那些光点没入体内的一刻,他周身气机并未暴涨,反而越发沉稳,越发深敛。可越是这样,越让人心惊。
姬凰最先察觉变化。
“他的壁垒松了。”
管宁一怔。
“真要破灵神?”
钟离霁摇头。
“还差半步。”
“但门已经摸到了。”
狐玲儿啧了一声。
“行吧。”
“又让他装到了。”
雨继续落。
千里魔土继续退。
延津内外,一片久违的生机,终于在大战后的残地上重新翻起来。
半个时辰后,风凌才缓缓睁眼。
黄龙归体。
雨势渐缓。
他一步步自高空落下,足尖点上城头时,四周气机已与先前判若两人。
项燕率先上前,抱拳便拜。
“末将代延津军民,谢盟主。”
王樾也低头行礼。
“此恩,中州记着。”
风凌摆了摆手。
“先别谢。”
“把河道、井口、外城地脉都看一遍,别留死角。”
李延春立刻应声。
“明白。”
青苍也接道:
“青木宗弟子可去巡脉。”
白帝一甩袖子。
“妖军清外野。”
管宁把刀扛起。
“兽域这边,负责把还没埋干净的魔尸全翻出来。”
狐玲儿哼了一声。
“本姑娘跟着净尾。”
姬凰刚要开口,忽然抬头。
所有人都随之一顿。
南方天穹极远处,一线赤红猛地划开云层,像一支燃着火的长箭,自地平线尽头直冲高空。
那不是天火。
是求援灵光。
而且,急到极点。
钟离霁瞳孔一缩。
“南边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