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正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“顾闻。”
“好。”顾闻举起一只手,像是退步,“不进主卧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懒散又恶劣,“那我们今晚还回来老宅睡。”
顾正渊没有说话。
顾闻继续往刀口上撒盐:“反正我房间就在您隔壁。年轻人精力旺盛,叔您不嫌吵就行。”
下一秒,桌上的瓷杯被顾正渊抬手扫落。
“砰——”
碎瓷炸在地毯边缘,白水溅湿了一小片深色木地板。
顾闻终于闭嘴。
顾正渊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平静。“出去。”
顾闻看着地上的碎瓷片,没再挑衅,转身拉开门。
走出去前,他听见顾正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顾闻,你是顾家的长孙。”
顾闻脚步停住。
顾正渊说:“别把自己折进去。”
顾闻没回头,“叔,我不能像您一样假装没折进去。我假装了两年,装不下去了。”
门合上。
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顾正渊站了很久。
徐特助敲门进来时,看到地上的碎瓷,明显怔了一下。
他跟了顾正渊这么多年,见过最激烈的场面,也不过是顾正渊在会议上合上文件,让对方重新组织语言。
砸东西,从来没有过。
“顾先生。”
顾正渊没有看他,“让人收拾。”
徐特助立刻低头,“是。”
顾正渊走到窗边。
楼下庭院里,顾闻已经出来了。
曲柠站在车边,身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短外套,头发随意扎起,侧脸干净又冷。她没有往二楼看。
顾闻走过去,把钥匙丢给她。
曲柠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
顾闻弯腰,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。
她坐进去前,忽然顿了一下。
顾正渊的手指下意识按上窗框。隔着很远的距离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但他知道,她在看这栋房子。或许看的是老宅,或许看的是二楼,或许什么也没看。
下一秒,曲柠弯腰上车。
车门关上。
顾闻绕到驾驶座,启动车子。
黑色跑车从顾家老宅的庭院驶出去,轮胎碾过青石路,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顾正渊站在窗前,看着车尾灯一点点消失在大门外。
徐特助收拾完碎瓷,犹豫了几秒,还是开口:“顾先生,九点半的会……”
“推迟十五分钟。”
“是。”
十五分钟,是他顾正渊能给自己最大放纵的限度了。
-
车子驶出西山后,山路一路往下。
早高峰还没彻底起来,路面湿冷,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小水汽。
顾闻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,指尖夹着那枚银白色钥匙,金属在晨光里一晃一晃。
曲柠坐在副驾驶,低头看手机,她没刷消息,也没回任何人,就是翻看着来自那三人上百条未读消息。
然后挨个回复,【等我回去。】
顾闻余光扫了她一眼,“你要是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”
曲柠没抬头,“你今天废话特别多。”
“因为我发现你疯起来不讲基本法。”
“你不是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顾闻把钥匙往中控台上一丢,声音很轻,“但喜欢不代表我没脑子。我可以陪你刺激他。但我不是你和顾正渊情感博弈里的道具。”
曲柠偏头看向窗外,“你现在说这些,不觉得晚吗?”
“晚吗?”顾闻语气很淡,“刚才在我房间,你让我去请教他的时候,我就该说。”
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一敲。
顾闻继续:“曲柠,你想看他失控,可以。你想看他嫉妒,也可以。但你不能一边把我拽进来,一边假装我没有痛觉。”
车厢里静了下来。
曲柠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高架桥立柱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那你下车。”
顾闻笑了一下,“在高架上?”
“你不是有痛觉吗?离我远点就不疼了。”
“我说我有痛觉,不是说我要逃跑。”顾闻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我是提醒你,别真把我惹疯。”
曲柠转头看他,“你疯起来能怎么样?”
红灯。
车子停下。
顾闻偏过头,看着她。
他眼底没有刚才那点懒散的笑意,镜片后的眸色冷得很清楚。
“我疯起来,会不管顾正渊,也不管你要不要利用我。我会直接把棋盘掀了,把你关在我能看见的地方,谁来都不好使。”
曲柠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顾闻,你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。”绿灯亮起,顾闻重新踩下油门,“在自我介绍。”
静安公馆在市中心临江地段。
两年前,曲柠在这里住过三个月。
那三个月,曲柠很少过夜,顾正渊也很少过夜。但他说过,那是她的安全屋,属于她的。
曲柠走进电梯时,盯着镜面墙里的自己看了一眼。
奶白色外套,黑色长裤,头发扎得很随意,唇色还有点被顾闻吻过后的红。
她伸手,用指腹擦了一下。
顾闻站在她旁边,看见了,没说话。
电梯抵达顶层。
叮的一声。
门打开。
长廊里很安静,地毯厚到吞掉脚步声。曲柠走到那扇熟悉的入户门前,指尖还没碰到门锁,门禁屏已经亮了。
“请进行虹膜验证。”
机械女声响起。
曲柠弯腰,眼睛对准摄像头。
一秒。
两秒。
“虹膜验证通过,欢迎回家,曲小姐。”
曲柠推门进去。
玄关的灯自动亮起。
空气里没有久无人住的霉味,反而有一股很淡的檀木香。不是香薰,是顾正渊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。说明这里一直有人定期打扫,也一直维持着他习惯的气味。
曲柠换鞋。
鞋柜最下层,整整齐齐放着一双白色女士拖鞋。
两年前她穿过的那双。
顾闻靠在门边,看着她低头换鞋,“你确定是来拿衣服,不是来给自己找罪受?”
她不是给自己找罪受,她是给顾正渊找罪受。
曲柠把脚踩进去,拖鞋大小刚好。
她直起身,“你可以滚。”
顾闻弯腰,从鞋柜里拿出男士拖鞋换上,“我拿了钥匙,负责开车,负责拎箱子,负责捅我叔刀子,还负责被你骂。服务没结束前,不能滚。”
客厅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。
沙发上那条浅灰色羊绒毯还搭在扶手处,茶几下面放着她当初看了一半的财经杂志,书签夹在第七十二页。落地窗外,江水在晨光里泛着冷色。
曲柠走向衣帽间。
衣帽间门一开,感应灯逐排亮起。
左侧全是女装。
春夏秋冬,按季节、颜色、材质分门别类挂好。很多吊牌都没拆。尺码全是她的尺码。除了两年前她留下的那些衣服,还有很多明显是这两年新添的。
曲柠的手指拂过一排薄款大衣,最后停在一件黑色羊绒裙上。
吊牌日期,是去年冬天。
她没回国,顾正渊却给她买了衣服。
顾闻走进来,扫了一眼,“啧。”
曲柠没说话。
顾闻拿起旁边一件白色衬衫,翻了下吊牌,“你的尺码。品牌上季限量。顾正渊这人,嘴上说不能接受,手倒是挺诚实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好。”
他真闭嘴了。
曲柠从衣架上取了几件衣服,丢到旁边的收纳箱里。
东西收拾好后,就剩最后一个问题。
当曲柠转身走向主卧的时候,顾闻在身后凉凉提醒道:“我叔交代了两次,让我们别进主卧。”
她停下了转动黄铜门把手的动作,回头看向顾闻。
他耸耸肩,“我只是提醒,但我拦不住你。进不进,你自己决定。但那是他的私人领域,我不会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