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为燃打了第七个电话,那头依旧是机械的女声重复着“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”。
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眼底一层淡淡的红血丝。
季沉舟靠在他旁边的立柱上,双手环胸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盯着电梯门上方不断跳动的数字,像要把那钢板看穿。
李政擎蹲在地上,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,隔几秒就低头看一眼手机,隔几秒又看一眼。
西山老宅一楼大厅的电梯口和楼梯口在同一位置,三人把通往书房的唯一通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严姨站在三步开外,手里还端着茶盘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嘴唇蠕动了两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顾正渊从二楼书房走下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。
他穿着藏青色的居家薄毛衣,深灰长裤,左手袖口微微卷起一截。
看到大厅里杵着的三个人,他的脚步只顿了一瞬,随即继续往下走,皮鞋踩在木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左为燃最先抬头。
他眼眶还泛着红,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日里惯常的阴鸷,嘴角甚至往上扯了一下,扯出一个弧度。
“顾先生,不好意思,这么晚还来打扰您。”左为燃的声音听着挺客气,但每个字都透着阴森森的味道,“我们找顾闻有点急事,您方便把他现在的住址给我们吗?打了十几通电话都打不通,怪让人担心的。”
季沉舟在旁边冷笑了一声。
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顾正渊的方向,上面是微信群的界面,群名“顾闻绝育群”。
底下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今天凌晨三点——顾闻发了一张曲柠睡着的侧脸照,只有半张脸,鼻尖以下,嘴唇微微张着,头发散在枕头上。
配文:【我还在里面过夜。】
季沉舟收回手机,说话的时候一直磨着后槽牙,“他怕是疯了,顾先生,你是他亲叔叔,疯狗不拴好,放出去乱咬人,不合适吧?”
李政擎站起来,一米九的个子杵在大厅中央,他没说话,只是直直地看着顾正渊,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你是顾家的家主,顾闻姓顾,这事你得给个交代。
顾正渊从楼梯最后一级台阶走下来。
他先看了一眼李政擎,又看了一眼季沉舟,最后视线落在左为燃的手机屏幕上——曲柠的睡脸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眉眼间还是那副端正持重的正气,走过去在沙发主位上坐下来,抬手示意严姨把茶放到茶几上。
“顾闻的地址,我可以给你们。”顾正渊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放在掌心暖着,“但他二十二岁了,成年人,我怎么管,用什么身份管?”
左为燃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季沉舟往前迈了半步,被李政擎一把拽住。
顾正渊没看他们的反应,挪动了一下杯盖“你们三个人,加上他,一共四个。曲柠是一个人。她从费城回来到现在,被你们轮流围着转,你们有没有想过,她需不需要一点喘气的空间?”
左为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没说话。
顾正渊继续说,“顾闻做的事我不评价。但你们三个今晚冲到我这里来,是真的担心曲柠的安全,还是单纯不想让顾闻单独跟她待着?你们心里有答案,我不需要听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玄关柜前拉开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钢笔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几声。
他把便签递给严姨,“给他们。”
顾正渊转身上楼前,停在第三级台阶上,侧过头,“夜深了,你们去的时候,敲门轻一点。”
他说完就走上去了。
大厅里安静了三秒。左为燃从严姨手里接过便签,低头看了一眼地址,咬肌狠狠地鼓了一下,“走。”
顾闻的公寓在城东一个新交付的高端楼盘里,顶层复式,一梯一户。
三个人把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分。
李政擎没等电梯,直接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,三步并两步往上冲,左为燃和季沉舟跟在他后面。
到了顶楼,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感应壁灯,暖黄的光打在深灰色的入户门上。
李政擎抬手要砸门,被季沉舟一把按住手腕。
季沉舟用下巴指了指门框上方——猫眼的红光在暗处微微闪烁,证明里面的人已经知道外面有人了。
左为燃上前一步,抬手按了门铃。
按了三下。
门内没有动静。
他又按了三下,这次手指压在按键上没有松开,门铃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。
大约过了十几秒,门内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。
门没全开,只拉开了一条缝,防盗链还挂着。
门缝里露出小半张脸,没戴眼镜,额前的碎发有点乱,眼角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潮红。
是顾闻。
他眯着眼睛从门缝里看着外面的三个人,表情没有半点意外,反而嘴角往上勾了一下。
“找谁?”他问。
李政擎的拳头攥得手背青筋全爆起来了,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,“顾闻,你别装傻。曲柠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?”
顾闻往门框上一靠,抱着手臂,表情很淡,“她在睡觉。你们这么大动静,把她吵醒了怎么办?”
季沉舟伸手推了一下门,防盗链绷紧了发出一声脆响,“开门,我现在就要看到她。”
顾闻没动。
他歪了一下头,视线从季沉舟脸上扫到左为燃脸上,最后又落回季沉舟,“她今晚住我这里,是她的决定。你们三个深更半夜冲过来砸门,问过她的意思吗?”
左为燃冷笑,“顾闻,你把我们的电话全拉黑了,把曲柠的手机也设了拒接,这叫她的决定?”
顾闻终于笑了一声。
他抬手把防盗链摘了,拉开门,但不是请人进去的姿态,而是一个人靠在门框上堵住入口,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。
“是我的决定。”
他说得坦坦荡荡,眼神从三个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滑过去,“她今天滑雪很累,洗完澡就睡着了。你们要是不信,可以小点声进来,别吵醒她。”
李政擎第一个挤了进去。
他脱了鞋,光着脚走进卧室,在昏暗的落地灯灯光里看到床上蜷着一个人。
曲柠穿着顾闻的白T恤,下摆盖到大腿中间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
她侧躺在床的左侧,身上搭着一条灰色羊绒毯,呼吸平稳,睡得很沉。
李政擎站在床边,低头看了她很久,胸腔里的火气一寸一寸地熄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堵在喉咙口。
季沉舟也进来了,站在床的另一端,看着曲柠的睡脸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。
只有左为燃还站在房门口没动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曲柠,又看了一眼站在走廊上双手抱胸的顾闻。
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玄关里碰了一下,溅起一粒看不见的火星。
“你可以叫醒她。”顾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,“但你舍得吗?”
左为燃没有回答。
他为了不发出声音,脱掉拖鞋走到床边蹲下来,伸手把滑到曲柠肩膀下面的羊绒毯往上拉了拉,指尖碰到她的耳垂,凉的,应该是空调温度开太低了。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空调调高了两度。
顾闻站在玄关没走过来,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三个男人围在她的床边,各自做出不同的反应。
他知道今晚上这事不会这么轻易翻篇,但那又怎样?
这个画面,他等了两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