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心中渐渐有了决断。
他也清楚想要真正压制林川绝非易事。
这位应国公可不是省油的灯，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，想凭几封弹章便将他扳倒未免太过天真。
林川向来老谋深算，这些年来多少人想对付他，最后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。
朱高炽自然不愿重蹈覆辙。
所以虽然决意加紧打压林川，却并不打算亲自冲到前头与林川正面撕破脸。
即便是真刀真枪地对上，东宫未必讨得了好。
所以这冲锋陷阵之事，思来想去还得是陈瑛。
说实话，朱高炽并不喜欢陈瑛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厌恶。
在他眼里陈瑛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酷吏。
当年靖难之后朝廷清算建文旧臣，陈瑛下手阴狠行事毒辣，尤其是那些动辄罗织罪名借机攀咬他人的手段，更是令他深恶痛绝。
这些年来陈瑛几次三番向东宫示好，想要攀附太子这棵大树，朱高炽始终冷淡以待懒得搭理。
东宫虽然需要人手却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收，尤其是陈瑛这种名声不佳的酷吏。
真要将他收入麾下，日后少不得惹来非议。
可如今形势不同了，林川权势太盛，东宫又急需一个能在朝堂上向林川发难的人。
思来想去陈瑛竟成了最合适的人选。
这就有些讽刺了。
自己过去最厌恶的人，如今反倒成了最趁手的刀。
朱高炽想到这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。
形势比人强，有些事情终究不能只凭个人喜恶来决定。
陈瑛虽然名声不好，可他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，言官之首。
御史掌监察百官之权，可纠察官员过失，弹劾违法失职之臣，是打击对手的利器。
寻常翰詹科道里的官员，可没资格去弹劾朝廷重臣。
而且陈瑛与林川之间本就有旧怨，这种人用起来反倒省心，根本不需要东宫费多少口舌去劝。
只要稍稍递个意思，他自己便会迫不及待地冲上去。
想到这里，朱高炽终于下定决心继续用陈瑛，直接弹劾林川本人！
陈瑛府中。
听完东宫传来的意思，陈瑛整个人精神一振。
好啊！
太子殿下终于要对林川动真格的了！还将这件事交给自己来办！
这意味着东宫已经真正将自己视作可用之人！
陈瑛心里那叫一个激动。
他原本还担心自己虽然在早朝上带头弹劾茹瑺，可东宫未必会真正信任自己。
毕竟过去十多年自己一直替林川办事，如今突然改换门庭难免让人心存疑虑。
可现在，太子既然主动授意自己弹劾林川，那便说明自己这一步算是走对了！
整整十多年，自己堂堂都察院左都御史，始终被林川压得死死的。
明明手握监察百官之权，偏偏在林川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种滋味谁受得了？
如今自己背后有东宫撑腰，陛下又正在敲打林川，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了自己这一边。
如此大好机会，若还不趁机狠狠咬上一口，那他陈瑛这十多年的委屈岂不是白受了？
想到这里，陈瑛只觉得胸中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，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。
林川！
从前你权势滔天，我惹不起。
如今风水轮流转，该轮到本宪出一口恶气了！
陈瑛越想越兴奋，甚至连膳食都顾不上用了，当即支棱起来伏案奋笔疾书，写一份针对林川的弹劾奏疏。
既然太子已经授意，那便索性放开手脚猛冲林川，争取直接将他拉下马！
陈瑛毕竟也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，自然知道弹劾林川这种人物绝不能随便写上几句便了事。
想要一举扳倒林川，必须言辞犀利罗列大罪！
林川的权力根源是吏部人事权，所有罪名都得围绕用人之权被私用展开，抓其铨选权、结党、欺君、贪赃这四类要害。
毕竟《大明律》里最重的一条是奸党罪：若在朝官员交结朋党，紊乱朝政者，皆斩，妻子为奴，财产入官！
这可是用来打权臣的终极杀招，一旦扣上性质最严重！
陈瑛越想越激动，奋笔疾书准备来个大的。
写到激动处，他甚至忍不住冷笑出声，好像已经看见林川已经被抄家问罪的狼狈模样。
......
陈瑛写完弹劾林川的奏疏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，心却是热的。
一想到明日自己将在朝会上即将扳倒林川的壮举就很兴奋。
不过兴奋归兴奋，他还没糊涂到以为单凭一封奏疏就能将林川扳倒。
林川可是当朝国公，太傅，吏部尚书，内阁首辅，文臣之首！
那厮在朝堂上经营了十多年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
这样的人物哪怕皇帝真要动他，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收拾干净的。
何况，陈瑛对林川的手段再清楚不过，当年自己就是吃了轻敌的亏。
以为抓住了林川的把柄便能将他一举扳倒。
结果把柄没抓住，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，最后还得跪地认错才勉强保住官位。
这样的亏吃一次便够了，再来一次他陈瑛这张老脸怕是真没地方搁了。
为了稳妥起见，陈瑛决定四处广拉盟友。
东宫是一棵大树，却不能凡事都指望太子亲自出面。
真要与林川斗起来，自己手里还得有强大的盟友才是。
而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。
纪纲与他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了，这些年来两人没少合作。
陈瑛在朝堂上弹劾官员，纪纲便领着锦衣卫上门拿人，前脚弹章送进宫里，后脚人便进了诏狱。
一个负责给人定罪，一个负责把人抓来，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。
至于进了诏狱之后犯人究竟招不招，那便要看锦衣卫的本事了。
反正陈瑛从不担心这一点。
他与纪纲，一个掌着都察院，一个掌着锦衣卫，明里暗里不知替朱棣料理了多少麻烦，交情自然也不浅。
更重要的是，陈瑛知道纪纲是林川的义子。
如今纪纲贵为锦衣卫指挥使，手握诏狱权势不小，可头顶上偏偏还压着一个林川。
陈瑛琢磨着，纪纲这种人物难道就真甘心一辈子给人当儿子？
只怕未必吧！
想到这里，他当即遣人私下约见纪纲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