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,气氛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。
只是近来朝堂风波不断,众臣心中多少都有些警惕。
尤其是前几日茹瑺刚被罢官,陈瑛又带着东宫一系的官员联名奏请削去茹瑺爵位。
因此满朝文武都格外谨慎,生怕一个不留神便卷进这场风波。
让众人万万没有想到是,今日陈瑛竟又跳了出来!
“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,谨上言:吏部尚书林川,窃天官之权,植私门之党,有四大罪,请为陛下陈之。”
百官顿时一片哗然!
陈瑛竟当庭弹劾林川?
而且一开口便是四大罪!
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吧?
前几日还只是弹劾茹瑺,今日竟然直接冲着林川来了!这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?
而且出面的人还是陈瑛!
要知道大明言官虽然有监察百官之权,六科给事中、各道御史都能单独上疏纠弹六部堂官。
可寻常御史上奏与左都御史亲自出面,分量终究不同。
陈瑛身为都察院长官,统领御史位高权重。
如今他亲自站出来公开弹劾林川,便意味着此事已经不再是寻常的言官纠弹,而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重量级政治交锋!
不少大臣心里都生出一个念头:今日这朝会怕是有热闹看了。
朱棣并未露出什么意外之色,只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说!”
陈瑛精神一振,当即清了清嗓子展开奏疏,朗声道:“臣所劾林川,共有四罪!”
“其一,专擅铨衡,紊乱廷推!”
“林川身居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铨选升迁,本当秉公行事遵循朝廷制度,可他却擅自把持用人之权,凡官员升转罢免皆凭一己好恶!”
“六部九卿等重臣本该由廷臣公推择贤而用,林川却屡屡私定人选再行奏请,使廷推流于虚文!”
“如此一来,朝廷用人之权渐归林川一人之手!”
说到这里,陈瑛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官员升迁不念天恩,反念林川提携之德,六部九卿渐成其腹心!恩威归于私门,威权日盛,已有震主之势!”
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狠,尤其是最后四个字:威权震主!
对臣子而言,权势太大有时比贪污受贿还要危险。
毕竟贪财只是贪财,可若权势大到连皇帝都要忌惮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陈瑛显然深谙此道,所以第一刀便直奔林川最要命的地方而去。
吏部尚书!
天官之权!
掌握天下官员升迁!
只要把这件事说成林川独揽朝政、结党营私,那么无论林川是否真的贪赃枉法,都足以让皇帝心生警惕。
不少大臣听得暗暗心惊。
陈瑛稍稍喘了口气,紧接着说道:“其二,以权谋私,植私营党!”
“这些年,林川在朝在野遍插门生故吏,凡吏部铨选往往先取其旧部亲信!以致朝中官员多出其门,此等行径岂非结党营私?”
为了增加可信心,陈瑛当即举例:“臣请陛下明察!林川旧部赵忠开、洪峰二人,原本不过是山东按察司的九品书吏。”
“如今一个做到了正三品顺天府尹,一个做到了正四品松江府知府!区区九品书吏竟能一路升至如此高位?!”
“更有甚者,林川把江浦县旧部典史李泉提拔为江浦知县,典吏周小七提拔为八品县丞。”
“这二人本是不入流的小吏,连九品官都算不上,如今一个七品,一个八品!这不是任人唯亲又是什么?”
陈瑛目光扫过林川,冷笑一声:“世人皆知林川自江浦县起家,如今位极人臣,莫非连江浦县的狗都要跟着沾光升官不成?”
这话一出,殿内不少官员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。
好家伙,陈瑛今日是真豁出去了,连这种话都敢在朝堂上说,简直是在当众骂人!
陈瑛见反响不错,越说越来劲:“再看当今六部尚书,哪一个不是林川的旧日好友?”
“地方上,我大明两京十六省的数十位左右布政使、按察使,竟有半数出自林川门下!这不是结党是什么?”
这话一出,满朝哗然。
且不论陈瑛这般说话得罪了六部尚书,六部尚书与林川有旧也是众所周知的,但谁也没想到林川在地方上居然经营出如此庞大的实力。
就连汉王朱高煦都听得都不由瞪大了眼睛。
他素来知道林川权势极盛,可也没料到竟盛到这般地步,相当于掌控了大明半壁江山啊,比东宫还牛逼!
朱高煦心里不由暗暗咂舌,难怪自己这些年一直想拉拢林川,林川始终不愿搭理自己,人家压根没必要。
这样的人物,若真肯站到自己这边……
想到这里,朱高煦看向林川的目光,愈发炽热了几分。
不过林川本人倒是十分淡定。
甚至听到陈瑛拿江浦县的旧部说事时,他还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,想到了祁厅长。
大明两京十六行省半数封疆大吏是自己门生,这点林川倒不否认。
不过这些布政使、按察使大多是当年靖难归附燕王的山东、河南文官,不少人确实拜在自己门下,十几年来从当年的知府、知州一步步升到从二品布政使。
还有赵忠开、洪峰二人,他们当年可是有着实打实的从龙之功,给他们特别照顾怎么了?
不服你去问皇帝啊,他们该不该照顾一二?
至于江浦县的旧部,林川是有提拔的心思,可也只是给他们一些机会,那俩人能升上来可都是经过吏部重重考核的,走的正常程序。
难不成,跟过自己的人,往后升迁时还得特意扣上几分?
林川心里觉得好笑,也明白陈瑛的用意,这厮是在拿人事关系做文章。
毕竟吏部尚书这个位置,天然便容易招惹猜忌。
谁让天下官员的升迁调动都得从吏部过一道呢?
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够久,提拔过的人够多,迟早会有一大群官员与自己扯上关系。
至于这些人究竟是不是靠本事升迁,陈瑛压根不在乎,他要的只是把这层关系摆出来。
让满朝文武觉得林川手里的人太多了。
想到这里,林川终于不紧不慢地出班道:“陛下明鉴,臣所任用之人皆经吏部考核,循制升迁。”
“无论赵忠开、洪峰,还是李泉、周小七,历年考语任职履历俱有卷宗可查,臣未曾私改一字,亦未曾越制擢用一人。”
“若陛下有所疑虑尽可命人调阅吏部档案,所有官员的考核升迁流程皆有据可凭。”
“臣若有半分徇私,甘愿领罪。”
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,却将陈瑛先前那番慷慨激昂的指控轻轻挡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