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看向朱棣，拱手自辩：“臣蒙陛下殊恩忝掌吏部，任天下官员铨选之事，自莅任以来凡六部九卿之任免皆依制具疏上请，候陛下御批而后施行。”
“历年铨选簿册、题本奏疏俱有存档，内阁、六科皆可覆核，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越过陛下私自任免朝廷重臣。”
“至于进退人才，臣所凭者无非考语大计成例，贤者进，劣者退，有功者升，有过者黜，未敢因私情而擢用一人，亦未敢因私怨而摈斥一贤。”
这番既没有急着与陈瑛争辩，也没有刻意喊冤，只是将吏部选官的章程一条条摆了出来。
最重要的是林川反复强调了一件事：六部九卿的任免，最终都要经过皇帝御批！
这话听在朱棣耳中自然十分顺耳。
毕竟林川虽然掌着吏部，可真正决定官员任免的人终究还是他这个皇帝。
而且当年靖难后，朱棣在朝中除了林川一个文官都不认识，只能靠林川举荐六部九卿，朱棣亲自面试任免稳定朝局。
陈瑛口口声声说林川窃取天官之权内定六部九卿，若细究起来岂不是连皇帝也被绕了进去？
难不成皇帝这些年批过的任命文书，都是稀里糊涂批下去的？
林川没有点破，继续说道：“陈瑛所举诸款看似言辞凿凿，实则空泛无据。”
“所谓专擅铨衡，未见臣有何越制任命。”
“所谓植私营党，未见臣有何私相授受。”
“所谓鬻官纳贿，更是既无人证，也无半纸赃据。”
“全凭风闻，便欲定臣重罪。臣实在不知，这究竟是纠察百官，还是罗织罪名？”
说到这里，林川微微一笑：“臣细想之下倒是想起一桩旧事，往年京察陈瑛门下曾有官员因贪劣被黜，彼时臣依制处置并未徇私，莫非陈瑛因此怀恨在心，今日便借风宪之权向臣发难？”
陈瑛心头猛地一跳，正欲反驳，却听林川继续奏道：“臣又闻，陈瑛近日迫令台属同具弹章，有不愿附和者便多方压抑。”
“都察院本是朝廷纠察百官之所乃陛下耳目，如今却有人借其职权行私斗之事，臣以为这才是真正有碍朝纲！”
不少官员听得暗暗吸气。
林川这是开始反击了！
而且一开口便直奔陈瑛最要命的地方去。
陈瑛弹劾林川说他结党营私打压异己，林川反手便指出陈瑛自己也在借都察院的权力排斥异己胁迫下属。
双方都在说对方以公权谋私，可不同的是林川并没有急着要求处置陈瑛，只是将这件事摆在皇帝面前。
至于究竟该如何判断自然由皇帝定夺。
这便是高明之处。
陈瑛那边恨不得立刻将林川打入法司。
林川这边始终不急不躁。
两相比较，谁的手段更高明几乎一目了然。
然而林川接下来的一番话更让殿中众臣心头一震。
只听他缓缓说道：“陛下，臣一身荣辱实在不足惜，若臣真有罪陛下依法处置，臣绝无怨言。”
“只是臣所忧者，是今日凭几句风闻便能轻易动摇吏部尚书，那么往后凡任事大臣皆要时时提防言官罗织。”
“做得多便容易被人挑出毛病，做得少反倒能保全自身，长此以往谁还愿意替陛下担当国事？谁还敢放手治理天下？”
这番话一出，不少官员心里竟生出了几分认同。
毕竟在朝为官最怕的便是做事越多，错处越多。
尤其是六部堂官，每天经手的政务何其繁杂？
若真有人存心挑刺，哪怕再小心谨慎也难保不会被人抓住些把柄。
倘若几句风闻便能让重臣获罪，那往后谁还敢认真办事？
不如大家都装聋作哑凡事能推便推，至少不会招惹麻烦。
林川这一番话已不再只是替自己辩解，而是将事情抬到了朝廷用人百官任事的高度。
若任由陈瑛这般罗织罪名，真正受损的恰恰是朝纲！
这便是官场上的高明手段。
而且以陈瑛这点罗织罪名的手段，想瞒过朱棣未免太过天真。
林川自己有没有贪赃，有没有擅自任命六部九卿，朱棣难道会一点数都没有？
他真正需要做的，不是与陈瑛在朝堂上吵个你死我活，而是主打一个以退为进的防守反击。
说着，林川抛出了今日真正的后手，郑重拱手道：
“陛下，臣愿将近年吏部铨选卷宗尽数移送内阁备查，凡陈瑛所劾诸款皆可逐一核验。”
“为避嫌疑，臣还请陛下暂收吏部之印，臣愿停职待勘静候三法司会同廷臣查明是非。”
“若臣有罪，甘受国法。”
“若臣无罪，也请陛下还臣一个清白！”
不少大臣听得目瞪口呆。
主动停印？还要接受三法司勘问？
这是什么路数？
要知道掌着吏部尚书的印信，便意味着掌握天下官员铨选之权。
多少人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。
林川倒好，被人弹劾之后竟主动提出暂交印信接受查验！
这份气魄着实令人意外。
就连陈瑛也不由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为林川遭到弹劾，必然会想方设法保住手中的权力。
毕竟一旦失去吏部尚书之位，林川在朝中的影响力便会大受影响。
可谁能想到，这厮竟然主动要求停印！
陈瑛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林川竟这般有恃无恐？
还是说，他只是故作姿态料定陛下不会答应？
陈瑛越想越觉得古怪。
其实林川看似退让，实则变相将事情闹大。
今日自己被御史弹劾，事情不能这么轻易过去，必须让三法司来查个清楚还自己一个清白！
若自己被冤枉了，自然要严惩诬告者！
反正自己这些年来任用官员皆有章程可循，该留的档案一份不少。
真要查起来林川还真不怕。
更何况朱棣是什么心思，他多少也猜得出来。
皇帝近来确实有意敲打自己。
可敲打归敲打，还远没到要将自己彻底扳倒的地步。
既然如此，自己不如干脆将姿态摆出来，让皇帝看看自己这个靖难旧臣究竟是贪恋权位、把持朝政的权臣，还是坦坦荡荡愿受查验的忠臣！
当然了，一旦启用三法司，那可就不止查自己的问题了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