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员升迁可不是嘴上说说便能办成的。
吏部档案有考核，该走的程序一样都不能少。
林川掌着吏部多年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，真要查起来每一桩升迁都有章程可循。
陈瑛想拿这些事情给自己定罪，未免太过天真。
陈瑛心里其实也明白，前面这两条罪名更多是为了造势。
说林川专权结党听着确实吓人，可真要追究起来，只要任命程序合乎制度，又有皇帝御批，便很难凭这些事情将林川一举扳倒。
毕竟林川再怎么权势滔天，也不可能绕过皇帝直接任命六部九卿。
所以想要真正扳倒林川，还得有更重的罪名！
陈瑛想到这里，目光一沉当即继续说道：“其三！鬻官纳贿，苞苴公行！”
“林川身掌吏部，借铨选之权暗中收受财物，各地府县美缺皆有定价！吏部文选司承其意，唯财是举，有财者得美缺，无财者遭冷落，长此以往贤愚倒置官方扫地！”
陈瑛越说越来劲，彷佛自己已经亲眼看见林川坐在吏部签押房里，一手拿着任命文书一手数着银子。
满朝文武听得暗暗心惊。
卖官受贿，这可比前头两条罪名实在得多。
林川差点笑出声来。
什么玩意儿？
我？卖官纳贿？
这陈瑛扣帽子的本事，倒是越来越熟练了。
可你扣帽子之前好歹也得看看对象吧？
我林川如今缺钱么？
俸禄、赏赐、良田、豪宅，哪样少过？
更何况自己手里还有万达商会这棵摇钱树。
真要论家底，满朝文武有几个敢在自己面前比富？
放着这些正经财路不走，偏偏去收几个官员的贿赂？
这不是闲得慌么！
说得难听些，吏部那些所谓的肥缺真要拿来卖，能卖出多少银子？
有这工夫自己还不如琢磨琢磨如何将上海港建起来捞关税呢。
林川心里暗暗摇头，陈瑛这厮真是想扳倒自己想疯了，连贪赃的帽子都敢往自己头上扣。
不过他并未急着反驳。
看得出来，陈瑛今日准备的东西还没有说完。
果不其然，不等林川开口反驳，陈瑛便再次提高声音：“其四！箝制言路，蒙蔽圣听！”
“林川身居高位，却不能容人直言！凡有官员论及其过失者，他便借京察迁除之机暗中贬斥，使科道言官人人自危，不敢再言其过！”
“长此以往，陛下耳目受蔽，朝廷言路不通！”
说到这里，陈瑛又搬出一桩旧事：“前大理寺卿许牧父子，便是被林川无端调任漠北，此事满朝皆知，人人敢怒不敢言。”
“林川借吏部铨选之权行赏罚之实！此等行径已渐成权臣之势！”
许牧父子的事京中官场没人不知道。
去年二人被调往漠北在朝中还曾引起过一阵议论。
如今被陈瑛重新翻出来，倒也让不少人回想起林川这些年来的强势作风。
只是知道归知道，谁也不敢轻易表态。
毕竟许牧父子究竟为何被调任，朝中自有说法。
陈瑛如今将这件事搬出来，直接归结为林川打击异己未免有些武断。
可这话谁敢当面说？
末了，陈瑛把话收拢，猛地提高声音：“陛下！臣所陈林川四罪皆有干犯《大明律》奸党、专擅选用诸条之嫌！”
“若不早加处置，日久其羽翼愈固，威权震主，实为社稷之大患！”
“臣伏乞陛下将林川下法司勘问，以肃铨政，以警群臣！”
一时间满朝文武，皆是神色各异。
谁都看得出，陈瑛这是拼了，铁了心要把林川往死里搞。
可即便如此，仍旧没人敢贸然站出来附议。
毕竟林川积威多年，这会儿谁敢确定究竟是陛下真要动他，还是只敲打一番？
万一猜错了，自己贸然跳出来，岂不是往刀口上撞？
更何况林川那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善茬。
平日里看着笑呵呵的，真要收拾起人来手段比谁都利落。
所以不少大臣索性低下头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这时候最稳妥的办法便是不开口，任凭两边斗个你死我活，自己先保住乌纱帽再说。
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选择沉默。
陈瑛刚刚奏完，便有几名御史相继出班。
“臣附议！”
“臣亦请陛下详查！”
紧接着东宫一系的官员也陆续站了出来。
“臣附议！”
“臣请陛下明察！”
一时间附议之声接连响起。
只是仔细一看，站出来的无非就是东宫那帮人，以及陈瑛在都察院的心腹。
至于其他官员仍旧稳稳站在原处。
如此一来朝堂上的局势反倒变得格外分明，谁站在哪一边几乎一目了然。
林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心中不由暗暗发笑。
好啊，还真是热闹。
陈瑛这一封奏疏倒也不是全无用处，至少帮自己看清了这些跳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。
平日里一个个见了自己，都是恭恭敬敬，满口林公长、林公短。
如今风向稍有变化便迫不及待跳出来。
这份热情倒是让人感动。
林川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些人的名字。
倒不是说谁附议便一定要收拾谁，只是朝堂上的人情冷暖终究得心里有数。
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两头讨好，如今却跳得比谁都欢的人，这种人往后自然得多留意几分。
至于陈瑛……
林川瞥了一眼他，心里倒是颇为满意。
这条老狗今日总算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了。
先前还以为他能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，如今看来无非还是那套罗织罪名、攀诬构陷的老把戏。
只是这回胆子更大，胃口也更大，竟想一口将自己吞下去，也不怕撑破了肚皮！
御座之上，朱棣听了半天。
直到陈瑛奏完，群臣附议之声渐渐平息，他才缓缓抬起目光扫过殿中众臣。
随后落在林川身上：“太傅，陈瑛所奏你有什么可说的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川。
终于轮到正主开口了！
不少大臣心里暗暗期待。
陈瑛今日将话说得如此难听，林川总该发火了吧？
毕竟堂堂应国公被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扣上四大罪名，换作旁人恐怕早就忍不住跳出来怒骂陈瑛一顿。
哪知林川只是淡然一笑，缓步出班不紧不慢地说道：“陛下，臣方才听左都御史弹劾，说臣专擅铨衡、结党营私、卖官纳贿，臣听罢，实在不知所云。”
这话一出，不少官员差点没绷住。
好家伙！
陈瑛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通，你倒好，直接点评不知所云！
这岂不是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说陈瑛讲了一堆废话？
陈瑛脸色顿时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