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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棣看着林川，颇觉意外。
妹夫这一手倒是漂亮，主动停印，闭门待勘。
朱棣自然看得出来林川并不是真的怕了陈瑛。
恰恰相反是看准了局势索性主动退了一步。
这一退反倒将陈瑛架在了火上。
毕竟陈瑛先前说得那般慷慨激昂，恨不得立刻将林川拿下问罪。
如今林川主动请停吏部之印，还愿意接受三法司勘问。
若最后查不出什么实据，陈瑛又该如何收场？
起码在朱棣眼里，林川并非一个被弹劾后急着反扑的权臣，而是一个坦坦荡荡愿意接受查验、不恋权位的靖难老勋臣。
两相比较，陈瑛那副急于罗织重臣嗜于搏击的酷吏嘴脸，便格外难看。
朱棣没有急着表态。
今日朝堂上的这场争斗究竟是怎么回事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无非是东宫与都察院联手想趁着自己敲打林川的机会，再狠狠踩上一脚。
太子朱高炽是什么心思，朱棣自然明白。
这些年来林川权势日盛，东宫想趁机削弱林川的影响力也不算什么稀奇事。
至于陈瑛……
朱棣心里更是清楚。
那厮本就与林川有旧怨，如今攀上东宫便迫不及待跳出来。
说是为朝廷除奸，倒不如说是想趁机报仇。
只是朱棣也没打算替林川将这些人全部挡回去。
林川这些年来权势确实太盛了，盛到连自己这个皇帝有时都觉得该打压一番，否则真成权臣了。
自己在时尚好，若按照这个趋势下去，自己万一突然没了，太子登基势力还不如林川，那大明江山岂不要易主了？
朱棣不愿学亲爹朱元璋那般未雨绸缪，像杀李善长那样给林川扣个大逆不道的罪名除掉。
毕竟林川是靖难旧臣，为他登上皇位立下赫赫功劳，又是他的心腹，还是他的妹夫！
这些年来，林川替他办成了多少大事？
他欠林川太多了，若因为几封弹章便被扳倒林川甚至杀了他，岂不是寒了满朝文武的心？
朱棣不屑那样做。
杀功臣的主要作用是为下一代铺路，防止主幼臣强的局面。
如今太子朱高炽已然四十岁，不是小孩子了，他若威望不足手段不济，连一个林川都制衡不住，那在朱棣眼里就是无能。
所以打压林川可以，朱棣不会真一棍子打死，那是自断臂膀。
不过，眼下双方既然已经斗到了这个份上，还摆出这么大阵仗，朱棣索性看热闹不嫌事大，倒也不妨让他们继续斗上一斗。
这一回，便当是给林川一个教训。
让他知道朝堂上并非只有他一人能呼风唤雨。
同时自己也能趁机看看太子对臣子的制衡手段到了何种地步。
朱棣心中有了计较，于是开口道：“此事涉及朝廷勋臣，又关乎吏部铨政，不可轻率处置，既然林川自请停印待勘，朕便准了。”
“即日起暂收林川吏部尚书之印，着三法司会同查核，详查陈瑛所劾各款，是非曲直务必查个明白，待查明之后再行处置。”
话音落下，不少官员心头猛地一震。
陛下竟然准了！
这意味着林川这个掌管天下官员铨选的吏部尚书，暂时失去了吏部印信。
虽说只是停印待勘，并非正式罢官，可对一个权势滔天的重臣而言，这已经是相当严重的事情了。
不少大臣心里顿时打起了鼓。
难不成陛下真要动应国公了？
还是说这仍旧只是一次敲打？
众人一时拿不准主意，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，谁胜谁负仍旧难说。
倒是林川本人听完朱棣的旨意，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，只是从容拱手：“臣，遵旨。”
陈瑛听见旨意，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。
准了！
陛下竟然真的准了！
林川的吏部之印终于被收了！
虽然只是暂时停印，可这已经是天大的胜利！
要知道过去十多年林川在朝堂上何等威风？
别说停印了，便是寻常弹劾也很难真正撼动他分毫。
可今日自己一封奏疏，竟然逼得林川主动请停印信！
陛下还当场准奏！
这说明林川终于不再像从前那般不可撼动了！
陈瑛越想越兴奋，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他连忙低下头强行压住嘴角的笑意，那份得意怎么也藏不住。
自己忍气吞声十多年，今日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！
陈瑛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，接下来该如何借着三法司勘问的机会，继续深挖林川的罪状。
毕竟吏部尚书的印信已经停了，只要能再查出些实据便能顺势将林川彻底扳倒。
到那时自己不仅能报了多年的旧怨，还能借此立下大功真正成为东宫的心腹。
想到这里，他只觉得浑身舒畅。
真是时来运转！
自己这些年的忍辱负重终于等到了回报。
林川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见陈瑛那副几乎压不住笑意的模样，心里不由暗暗摇头。
这才刚开始，这老狗竟高兴成这样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已经被抄家问斩了呢。
果然，有些人只要稍稍占了点便宜便觉得大局已定。
殊不知这只是自己作死的开始。
散朝之后，林川神色从容回了吏部，先饮了半盏茶。
若是陈瑛瞧见这一幕，恐怕又得心里犯嘀咕。
这家伙怎么还不慌？莫非真有什么后手？
林川当然有后手，不仅有，早在陈瑛站出来罗列四大罪状的时候，便已经想好了整套应对之策。
只不过他不打算亲自下场。
堂堂国公，冢宰，文臣之首，若因为陈瑛的一封弹章便急吼吼地上书反劾，与一个左都御史在朝堂上你骂我、我骂你，那未免有失身份太掉价。
这种打法看似热闹，实则不过是两个重臣互相攻讦，成了党争，反倒把水搅浑落了下乘，
这可不是林川想要的结果。
毕竟，皇帝最厌恶的事情之一，便是臣子拉帮结派彼此倾轧。
若真闹成党争，最后不管谁占理都未必能讨到好处。
林川可没那么傻。
如今六部、都察院，大多是自己的人，手里明明攥着一副好牌，何必非要自己赤膊上阵？
一人反劾，是私怨。
一群言官上奏，便是公论。
六科给事中、都察院御史、六部堂官，若是接连递上弹章，那便不是林川与陈瑛之间的私人恩怨了。
而是朝廷各衙门都发现，陈瑛这个左都御史，有很大问题！
这里头的区别分量截然不同。
想到这里，林川嘴角微微一扬。
陈瑛啊陈瑛，你不是最擅长罗织罪名发动言官么？
那这回便让你见识见识，什么叫真正的舆情汹汹言官手段！
这一回，不出手则已。
既然出手，便要将陈瑛一举按死！
绝不能再给这条老狗留下反咬的机会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