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瑛脸色一肃道：“王尚书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王将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应国公借吏部铨选之权，私自提拔旧部，敢问证据何在？人证何在？”
陈瑛闻言不由皱起眉头。
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？
此前早朝自己说得清清楚楚，怎么今日还要再问一遍？
陈瑛强压不满沉声道：“本宪奏疏之中已将有关人等列得明明白白！”
“赵忠开、洪峰、李泉、周小七，这几人当年皆是林川的旧部！”
“赵忠开、洪峰原本不过是山东按察司的九品书吏，如今一个做到正三品顺天府尹，一个做到正四品松江府知府！”
“还有那李泉、周小七，本是江浦县的低品小吏，如今也分别做到了知县、县丞！”
说到这里陈瑛声音渐渐高了起来：“区区小吏竟能一路升迁至此！若说背后没有林川提携谁能相信？”
王将听后从案头取来一份卷宗，缓缓翻开：“陈都宪所说的赵忠开，其历年考绩任命文书三法司已经调取，早年任职山东按察司，后来屡经考核迁转，每一次升迁皆有吏部考语、官员保举及朝廷任命文书，未见越制之处。”
说着王将又翻开另一份卷宗：“洪峰亦是如此，至于李泉、周小七，历年考绩、升迁经过同样有据可查。”
“李泉升任江浦知县，周小七升任县丞，也都经过吏部考核依制任用。”
王将将几份卷宗并排摆在案桌上，抬头看向陈瑛。
“陈都宪，这些官员的任命皆合朝廷章程，你说应国公徇私提拔旧部，究竟是何处徇私？”
陈瑛愣了一下：“他们原本都是林川的下属！”
王将点头：“这一点我们都知道，然后呢？”
陈瑛一怔。
什么然后？
这不就是证据么？
见他不答，王将面色不善又问：“陈都宪莫不是以为，当年曾在应国公手下任职之人，就不许升官吧？”
陈瑛心中一震，猛然想到眼前这位刑部尚书王将也曾是林川旧部！
说起来，什么赵忠开、洪峰、李泉、周小七等人还都是王将昔日同僚，这王将的出身更低，只是江浦县的捕快！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！”陈瑛忙否认。
王将慢悠悠地点了点头：“既然不是这个意思，那便请陈都御史拿出实据，是何人考绩不合却被强行擢用？”
“是何人资历不足却得越级升迁？又是何人收受应国公私恩违制得官？”
“只要有实据，三法司自会依法查核，可若没有……你便是构建勋臣，乃欺君之罪啊！”
陈瑛承认自己有点慌了，硬着头皮道：“林川执掌吏部多年，手握官员铨选大权，这些人又皆出自其门下，其中岂会没有私情？”
当初他写弹劾奏疏时，压根没仔细查过这些人的履历卷宗！
他只是觉得林川手底下的人升得太快便有文章可做，至于具体任命程序有没有问题……当时根本没来得及核实。
毕竟封弹章写得仓促，光想着怎么将罪名说得吓人，哪里还顾得上逐一核查？
原本陈瑛以为只要陛下准了三法司查案，自己便能趁机从吏部卷宗里挖出些问题。
可谁想到林川竟早早命蹇义将所有案卷整理妥当。
如今三法司一查，各项考绩、任命文书俱在，程序还挑不出什么毛病！
这就有些尴尬了。
王将忽然笑了：“陈都宪，有私情与徇私用人乃是两回事，朝廷官员之间谁还没有几个同乡故旧？难道只要彼此相识便不能依制升迁？”
“若照陈都宪这般说法，天下官员的升迁怕是都得重新查上一遍。”
副都御史戴德彝在一旁也道：“都察院仔细查验过了吏部考核，江浦县那二人也是通过数次考核历经十余年才胜任知县、县丞，符合洪武旧制对吏员的破格擢用，你说的那几位流程上都没有问题，若不信自己看去。”
说着把吏部的卷宗仍在他面前。
堂上几名官员暗暗点头。
朝廷选官终究得看考绩、资历与才干，一个人出身低微不代表往后便不能升迁。
尤其是李泉、周小七这等地方小吏，按照太祖定下的官制若真有本事又经过正常迁转，做个知县、县丞还是可以的，此前有不少没有成例。
总不能规定，凡是与林川共过事的人往后一律不得升官，那未免也太荒唐了。
陈瑛被堵得哑口无言，张了张嘴正准备继续争辩，忽听大理寺卿尹昌隆冷笑一声。
“陈都宪，说起受应国公提携之人，你自己不也是吗？”
“我记得你当年曾被建文流放广西，后来得以重返朝堂出任左都御史，似乎也是林公举荐的吧？”
此话一出，陈瑛脸色骤变！
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便是这段往事。
毕竟自己如今正在弹劾林川结党营私任人唯亲。
结果尹昌隆却提起自己这个左都御史当初也是林川举荐上来的！
这不是存心拆台么？
尹昌隆笑呵呵地继续道：“照陈都宪方才的意思，凡受林公举荐之人日后升迁便有任人唯亲之嫌。”
“那么陈都宪自己又该如何解释？难不成你这个左都御史也是林公专擅铨衡私相授受的结果？”
这话一出，堂上不少官员的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。
有些人甚至低下头悄悄抿住了嘴。
好家伙！
这一刀可捅得够狠！
陈瑛自己便是林川举荐出任的左都御史，如今却拿林川提拔旧部这件事说他结党营私。
真是不要脸啊！
好一招杀敌八百，自损一千。
陈瑛脸色涨得通红，当即梗着脖子怒声道：“胡说八道！我当年在北平最早投效陛下，是陛下念在我有功亲简提拔的！与林川何干？”
原本十分淡定的王将听了竟当场笑出声：“你倒真把自己当棵葱了，靖难有你什么事？你有何功劳可言？没有林公举荐你算个什么东西？”
“论靖难功劳，你还不如顺天府尹赵忠开，人家好歹在北平之战中辅佐林公守城，你呢？当年还在广西吸瘴气了吧，被毒傻了？”
尹昌隆也出言讽刺道：“赵忠开在北平有从龙之功，李泉在江浦县也曾迎过陛下过江，你陈瑛算个啥？”
“大过年林公破格举荐你，是给你脸，你居然还反咬林公，真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！”
如此直白的讽刺，把陈瑛气得不行，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