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伦站起身,走到船舷边远远看去。
码头上人头攒动,巨大的吊机正在装卸着沉重的货物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和煤炭燃烧的刺鼻气味。
在栈桥的最前方,站着一个体格凶悍、左眼戴着黑罩的男人。
西伦凭着过人的视力,一眼辨认出来,这正是远洋码头的负责人,巴尔克。
站在他旁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削男人,则是他的副手科特。
刚一下船,巴尔克那张凶悍的脸上立刻挤出了无比热情的笑容。
他大步迎上前来,张开双臂,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。
「尤里!我的老朋友,我可是好久没见你了!」巴尔克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打雷。
说话间,他转头对着身後的手下大声吩咐道:
「去,给我们兄弟会朋友的船,里里外外清洗一遍!
攀附在船底的藤壶和水草,一点都不能剩!」
尤里被巴尔克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,随即摆了摆手说道:
「倒也不必这麽麻烦,巴尔克。
这次来,主要是为了带走一个人,办完手续我们就走。」
巴尔克脸色一肃,极其认真地说道:
「欸!有什麽事情不能一会儿去办公室坐下来慢慢谈?
现在先听我的!来,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码头新进的蒸汽吊机设施。
一会儿就留下来吃个午饭,我们这里还有丰盛的下午茶,绝对让你满意!」
尤里犹豫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西伦,想着费恩既然在码头,早一刻晚一刻似乎也不急於一时,便准备点头答应。
就在这时,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身影从尤里身後站了出来。
正是西伦。
他直视着巴尔克的独眼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阻拦道:「请问是巴尔克先生麽?」
巴尔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他居高临下地瞥了西伦一眼,瞧见只是个跟在尤里身後、面容年轻的随从,眼神中顿时流露出一丝不客气与轻蔑。
「你是什麽人?有什麽事情?」巴尔克粗声粗气地问道。
西伦没有在意对方的恶劣态度,依然平静地说道:
「我想见我的朋友费恩,现在就可以麽?」
巴尔克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,声音提高了几分:
「我刚才都说了,有什麽事情一会儿到了办公室再说!现在是私人接待时间,不谈公事!」
西伦的眼神微微一冷,但他依然克制着情绪,沉声说道:
「巴尔克先生,我并无恶意,但我很久没有见到我的朋友了。
前几天我写了封信给他,他没有回。
我听说他参与了极其危险的捕鲸行动,我必须立刻确认他的安全,还请巴尔克先生行个方便。」
如果是平常,面对这种微不足道的要求,巴尔克为了面子或许也就随口答应了。
可是现在,费恩根本不在码头,他哪里交得出人来?
为了掩饰心虚,巴尔克佯装大怒。
他猛地拔高了音量,指着西伦的鼻子吼道:
「兄弟会的人,都是如此没有礼貌麽?!
我待你们如此恭敬,拿出了最好的规格招待客人,甚至还发动了我的船员去给你们洗船!
没想到你们竟然这麽不识抬举!」
他冷哼一声,独眼中凶光毕露:
「我告诉你,费恩就算是你的朋友,他现在也是我们远洋码头签了契约的船员!
在没有完成工作之前,我绝不可能让他擅离职守!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地耐心等等吧!」
被这番连珠炮般的嗬斥当面砸来,西伦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暴怒的巴尔克,敏锐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了对方情绪中的那一丝虚厉内荏。
他没有继续争辩,而是缓缓低下头,微微点头道:
「好。我相信巴尔克先生的信誉,一切听巴尔克先生的吩咐。
我相信,巴尔克先生最後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。」
巴尔克冷哼一声,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西伦,继续热情地拉着尤里往码头深处走去。
西伦静静地跟在後面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指尖的肌肉却已经微微绷紧。
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……
远洋码头的内部结构犹如一座庞大的钢铁怪兽,错综复杂的管道和轰鸣的蒸汽机组构成了它的骨架。
西伦和尤里在副手科特的带领下,走马观花地参观了新建的仓储区和机械吊臂。
整个过程中,西伦始终保持着沉默,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如同精密的扫描仪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码头工人的神态、武装守卫的分布,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紧张氛围。
临近中午,三人被引到了码头行政大楼顶层的豪华餐厅。
餐厅的装潢极尽奢华,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,长条形的橡木餐桌上摆满了烤得金黄的火鸡、滴着血水的厚切牛排以及昂贵的葡萄酒。
然而,当他们在餐桌前落座时,尤里却停下了手中把玩餐巾的动作。
他环顾四周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「科特先生。」
尤里看向一直恭敬站在一旁的副手,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,「请问,巴尔克先生呢?
既然是招待客人,他作为主人不出席,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。」
科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面不改色地微笑道:
「尤里总督,实在抱歉。
巴尔克先生临时接到了一份紧急的货物调度文件,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。
他特意吩咐我,一定要招待好两位,请千万不要介意他的失陪。」
尤里微微点头,他虽然圆滑,但并不愚蠢。
巴尔克在码头时的热情与现在的避而不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这让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。
「既然巴尔克先生公务繁忙,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。」
尤里放下餐巾,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
「费恩的事情,我们还是早点办完手续吧。
把人交给我们,我们立刻就走。」
科特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他微微欠身,语气依然客气却带着明显的推脱:
「这件事情……恐怕只能让巴尔克先生亲自来和您谈。
我只是个副手,没有权限处理人员契约的变更。」
尤里一愣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「只是一个底层捕鲸人的合同变更,这件事情我们在几天前的信函里就已经谈拢了!」
尤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上位者的威严,「既然只能巴尔克来处理,为什麽他不早点把人交付出来?
反而要把我们拖在这里?现在连他的人影都见不到,你们远洋码头到底在玩什麽把戏?」
科特额头上渗出了一丝细汗,但他依然强撑着镇定,敷衍道:
「这些具体的内情我也不清楚,尤里总督。
请您再耐心等等吧,不会有什麽事情的。」
他扶了扶眼镜,试图掩饰眼神中的慌乱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西伦终於抬起头。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科特,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
「费恩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?」
科特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。
他慌乱地摆了摆手,旋即强行恢复平静,乾笑道:
「这位先生,没有您说的这种情况。
只是的确在交接手续上遇到了一些小问题,需要巴尔克先生亲自签字确认……」
「我要见巴尔克先生。」
西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「或者,让我见一个现在就能解决问题的人。」
科特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回答:
「无可奉告,请两位在这里安心用餐,稍安勿躁。」
西伦看着科特镜片後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,心中已经有了计较。
他确信,这个副手绝对知道些什麽。
对方千方百计地把他们拖在餐厅,显然是在隐瞒一个极其糟糕的事实。
这让西伦的内心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忧虑与怒火。
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,他关切的人不多。
除了导师的恩情,费恩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、真正在意的朋友。
即便他早已偿还了最初费恩借给他的那几枚救命的先令,他也从未忘却过两人在贫民窟里相互扶持的情谊。
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体内的《重海巨鲸引导术》开始无意识地运转,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来。
「既然如此,我只能认为,我的朋友费恩已经出了严重的意外,甚至可能已经死了。」
西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「而你们,则是在故意欺瞒我。是麽?」
科特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,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他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发颤:
「请……请不要这麽想。巴尔克大人的确在忙……」
西伦没有再理会这个满嘴谎言的副手。
他转过头,看向坐在对面的尤里。
「尤里大人。」
西伦的眼神恢复了平静,但那份平静下却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:
「我听说,我的老师伦德阁下在这里,有一位十分熟识的朋友。
我可否将此事,转告给那位女士?」
尤里一听,瞬间明白了西伦的意图。
这是准备直接绕过巴尔克,动用上层关系来施压了。
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
「你可以去试一下,我听闻那位莎拉董事性格十分和蔼,而且对骑士阁下尤其友好。
看在伦德阁下的面子上,她或许愿意见你一面,替你主持公道。」
西伦微微点头,毫不犹豫地推开椅子站起身。
他走到餐厅门口,从墙上扯下一张远洋码头行政大楼的建筑分布图,仔细打量了一番,很快锁定了董事休息区的位置。
随後,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。
尤里也立刻起身,紧随其後。
科特远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。
他刚才听到了两人的谈论,心中充满了困惑。
那个叫西伦的年轻人,口口声声说有一位老师,而且这位老师似乎在远洋码头还很有面子。
「这位老师到底是谁?莫非是哪位大人物?」科特心中暗自嘀咕。
他想开口问一下,但前面的西伦和尤里两人步伐极快,根本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。
由於巴尔克下达了死命令要他贴身盯着这两人,科特只能硬着头皮小跑着跟在後面。
「尤里先生!西伦先生!」
科特在後面气喘吁吁地喊道,「请不要到处乱走!码头有很多机密区域。
请回屋子好好歇息,巴尔克大人很快就会安排好一切的!」
两人充耳不闻,沿着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快速前行。
正说话间,科特忽然一怔。
他定睛看去,发现两人前去的方向,竟然是走廊尽头最深处的那片安静区域。
当看到两人在一间雕刻着繁复紫罗兰花纹的双开红木门前停下时,科特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「不!快停下!」
科特像疯了一样冲上前去,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两人面前,神色惊恐到了极点。
「请千万不要打扰!这是远洋码头最高级别的董事休息区!
科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,「她虽然平时脾气温婉,但也绝对容不得别人轻易打扰她的午睡!
若是惊扰了莎拉女士,那可是连巴尔克大人都承担不起的死罪!」
西伦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科特,眼神冷漠。
「好的。」西伦平静地说道,「既然莎拉女士正在休息,那麽我们作为晚辈,自然不会失礼。
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她醒来。」
说完,西伦径直走到走廊旁边的一张天鹅绒沙发前,姿态端正地坐了下来。
尤里也毫不客气地在旁边落座。
两人就像两尊雕塑一样,不发出一丁点声音,但态度却坚决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。
西伦闭上眼睛,暗中催动气血。
天赋「远聆」瞬间发动。
他的听觉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,穿透了厚重的红木门。
在极其细微的环境噪音中,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个轻盈而悠长的呼吸声。
那呼吸声绵长有力,仿佛蕴含着某种与天地共鸣的奇特韵律。
仅仅是听着这呼吸声,西伦就能断定,门後那个女人的实力绝对深不可测,甚至可能不在自己的导师伦德之下。
科特看着铁了心要赖在这里的两人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他压低声音,近乎哀求地说道:
「两位,算我求你们了,请离开吧!
万一莎拉董事中途醒来发火怎麽办?
至於你们朋友的事情,巴尔克先生真的已经尽力去办了,只是需要时间……」
「请不要打扰我,这位先生。」
西伦连眼睛都没有睁开,声音冷得像冰,「既然你们对我如此隐瞒,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来寻找真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