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似乎对伦德的硬骨头感到有些意外。
她收起了那份慵懒,身体微微坐直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寒意:
「你确定要为了这个小子,和我翻脸麽?
我刚才提出的方案,已经是能够偿还破坏我容器债务,最简单、最仁慈的方法了。」
伦德寸步不让,他体内的气血已经攀升到了顶峰,双手隐隐泛起了畸变者特有的金属光泽。
「请换个条件吧。
无论需要多少金钱,或者多珍贵的非凡材料,我们铁十字俱乐部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你寻来。」
伦德顿了顿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「毕竟,他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。」
听到「孩子」这个词,女人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而嘲讽的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!孩子?」
女人指着西伦,声音变得无比森冷,「我的那个弟子修玛,她也还是个可爱的孩子。
她才不到一百岁,花一样的年纪,就那麽残忍地被你这个所谓的『孩子』弟子打碎了脑袋!」
随着女人的怒意,周围的空气温度瞬间骤降。
绿茵草地上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结霜。
伦德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,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恐怖的怪物。
但他依然死死地护住西伦。
女人死死地盯着伦德看了许久,似乎在评估直接杀掉这两人是否会引来教会那些烦人老家伙的注意。
良久,周围的冰霜渐渐褪去。
女人似乎觉得无趣,她叹了口气,重新靠回椅背上。
「罢了。既然你不答应出卖他的肉身,那为了平息我的怒火,我只能勉为其难地换个条件了。」
她想了想,从那宽大的袖袍深处,摸出了一个样式极其古怪的哨子,随手丢了出去。
「叮当」一声脆响,哨子稳稳地落在了黑色的天鹅绒桌面上。
那是一个并不寻常的骨哨。
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惨白色,仿佛是用某种高阶人型生物的指骨打磨而成。
哨子的表面,用极其精细却又邪恶的手法,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、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的漆黑乌鸦。
乌鸦的眼睛处,镶嵌着两颗极其微小的红宝石,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女人指着桌上的骨哨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:
「作为破坏我傀儡肉身,以及拖欠占卜费用的最终赔偿。
从今天起,西伦需要充当我在圣罗兰城的世俗代行者。」
「必须无条件地为我办三件事!直到我完全修复好我自己真正的心仪肉身为止。」
「如果有需要你们去做的事情,我会用哨子通知你们。
同样的,如果你们完成了我交代的事情,你们也可以吹响这枚骨哨来通知我。」
伦德看着桌上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哨,脸色变幻不定。
他咬了咬牙,试图做最後的挣扎:「阁下,除了成为您的代行者去办那三件未知的事情。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?」
女人看了他一眼:「没有。」
伦德深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任何的反抗都是徒劳的。
他闭上眼睛,艰难地点了点头:「那好,我答应你。」
听到伦德屈服,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「那好,契约成立。」
「听好了,我的第一个条件很简单。」
女人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渊飘来,「三个月後,圣罗兰城将会开启那片被封印的雪山奇境。
在雪山的最深处,有一株生长在冰湖之上的宁静雪莲。
你们进去之後,无论付出什麽代价,都给我把那一株雪莲完整地取出来交给我。」
「这就是我要你们办的第一件事。」
她说完,似乎准备离开。
她缓缓站起身,那修长的大腿在黑袍下若隐若现。
临走前,她警告道:「除非你们办成了我交代的事情,否则,非必要生死关头,绝对不要随便吹响这枚骨哨。
我平时非常忙,我不喜欢被人打扰。」
「说吧。」
话音刚落,女人缓缓转过身。
在西伦和伦德极度震撼的目光中,她那曼妙的身形竟然在一瞬间崩塌,化作了一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影子。
紧接着,那团黑影急速收缩。
伴随着「扑棱棱」的声音,一只体型硕大、双眼猩红的乌鸦从影子里缓缓升起。
那只乌鸦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,用爪子极其精准地将桌上散落的那副塔罗牌全部卷走。
仅仅眨眼的功夫,乌鸦便消失在了阴沉的天际,无影无踪。
周围的空间恢复了死寂。
女人消失之後,西伦才感觉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彻底散去。
他双腿一软,差点跌倒在地。
他走到桌前,看着空荡荡的桌面,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枚雕刻着乌鸦的骨哨拿了起来。
指骨的触感冰冷刺骨,仿佛握着一块万年寒冰。
伦德站在一旁,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女人刚才坐过的地面,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空间。
他惊骇地发现,那个女人不仅走得无影无踪,甚至连一丝灵性的残留都没有留下。
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,刚才他们在这里发生了那麽激烈的气势对抗,距离这麽近的草地上,那些路过的病人和家属,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他们的对话,甚至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样。
就像是……他们刚才被硬生生地拉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夹层之中!
「简直匪夷所思……」
伦德喃喃自语,抹去额头的冷汗。
他转过头,看着紧握骨哨的西伦,若有所思地说道:
「看来,这位阁下的真实实力,比我想像的还要不简单。
这等扭曲空间和认知的手段,绝对不是四阶猎魔人能够办到的。」
伦德叹了口气,将目光从骨哨上移开,看着西伦那张因为惊吓和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。
「你刚才说要出来透气,你要去做什麽?」
西伦将骨哨塞进贴身的口袋里,那股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乾涩地回答道:「我本来……是打算去前面的食堂吃午饭的。」
伦德拍了拍西伦的肩膀,那宽厚的手掌传来了一丝令人安心的温度。
「一起去吧,正好我也有些饿了。」
伦德看着西伦的眼睛,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「在吃饭的时候,你顺便跟我原原本本地说说。你和这个恐怖的女人之间……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。」
……
食堂内的空气出奇地清新,排风扇在穹顶缓慢旋转,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抽离。
来往的人流大多穿着纯白色的病号服,偶尔夹杂着几名神色匆匆的护士。
西伦和伦德面对面坐在一张不锈钢餐桌旁。
餐盘里盛着大块的烤肉和浓郁的罗宋汤,但两人都迟迟没有动叉子。
西伦的嘴唇微微蠕动,用极低的声音将刚才在凉亭内发生的一切,以及女人留下的那些古怪预言,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。
伦德听着,那双久经风霜的眼眸微微眯起,眼底深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他没有立刻打断,只是随着西伦的讲述,时不时地微微点头。
片刻後,交流结束。
周围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。
伦德端起桌上的水杯,却没有喝,只是感受着玻璃杯壁传来的温度。
「看来那个女人,果然就是我想的那一位。」
西伦眉头微皱,身体微微前倾:「她到底是谁?」
伦德深吸了一口气,将水杯放下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生怕惊动了虚空中的某些存在。
「我了解得并不全面,这也是在教会的秘密卷宗里偶尔瞥见的只言片语。
按照我的推断,她应该就是『乌鸦学派』的三大神鸦之一。」
「乌鸦学派?」西伦轻轻念叨这个名字。
「那是一个极其庞大、潜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势力。」
伦德平静地诉说着,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忌惮,「它的底蕴深不可测,几乎可以和帝国那些手握重兵的公爵,甚至是有着皇室血脉的王爵势力相媲美。
在整个维多利亚帝国,这绝对称得上是一流的顶尖势力之一。」
西伦的心脏微微一沉。
能够与公爵媲美,这意味着对方拥有的资源和强者数量,远不是一个小小的大宇道馆或者铁十字俱乐部能够抗衡的。
「而作为整个学派的最高掌权者——三大神鸦之一,那个女人的力量自然难以揣测。
你刚才也看到了,连空间和感知都能随意扭曲。」
伦德摇了摇头,目光变得更加深邃。
「但相比於那恐怖的武力,更令人瞠目结舌的,是她那近乎妖异的预知能力。
传闻中,这位被称为『黑鸦』的女人,可以进行预言,洞穿未来迷雾。」
「预言真的能完全准确?」西伦握紧了拳头,骨节微微发白。他想起了女人对他身世的精准刺探。
「她曾发表过许多关於帝国兴衰和非凡者命运的预言,後来,都一一实现了。」
伦德直视着西伦的眼睛,「有传闻说,她已经活了五百年。
漫长的岁月里,极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面貌,因为见过她真容的人,大多都已经化为了一抔黄土。」
西伦沉默了。
五百年。
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凡人绝望的数字。
在这个时代,即便是强大的三阶畸变者,寿命比起普通人,也不过多活二三十年。
能活到120年,都是非常长寿的了。
「这样的人,不屑於骗我们。」
伦德吐出一口浊气,沉重地靠在椅背上。
「既然契约已经结下,躲是躲不掉的。
三个月後的雪山奇境,你必须设法找到她需要的那株宁静雪莲。
否则,以那种存在的手段,恐怕後果会非常危险。」
说到这里,伦德的眉头深深皱起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。
「可惜,雪山奇境有着教会的规则限制,我无法进入其中。
接下来的路,只能让你一个人去走了。」
西伦默默地点了点头,切开餐盘里的烤肉。
「你务必小心。」伦德语重心长地叮嘱,「雪山奇境虽然规定进入的多为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一辈,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。
恰恰相反,那些年轻人的背後,都有着各大势力、贵族、俱乐部之间千丝万缕的利益结合。」
伦德看着西伦那张平静的脸,继续剖析着局势。
「作为这次初级赛的冠军,你现在就像是黑夜里的一把火炬,务必会惹人注目。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你。」
「虽然你在擂台上击败了罗斯,展现了惊人的实力。
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你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其实并不大。」
伦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「个人的勇武,在面对成体系的绞杀时,往往显得苍白。
若是这三个月内你不能有所提升,恐怕在奇境中面对多家势力的联手围剿,你很难有所作为。」
西伦微微点头,将最後一块烤肉咽下。
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恐惧,反而透着一股钢铁般的冷硬。
告别了伦德,西伦独自走出了医院。
天空中阴云密布,蒸汽列车的汽笛声在远处的下城区上空回荡。
既然那个被称为神鸦的女人是如此厉害的预言者,西伦便无法控制地开始回想她留下的那两个预言。
第一个是关於他人生的,要求他在明天十二点,去附近的一家影院看一场电影。
第二个则是关於伴侣的,预言声称线索就藏在那本他刚刚丢在一旁的《呼啸山庄》里。
他拦下一辆计程车,前往了圣罗兰城最大的一处公共图书馆。
图书馆内光线昏暗,高耸的橡木书架上摆满了散发着霉味的古籍。
西伦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保存完好的《呼啸山庄》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借着微弱的天光,将这本书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。
当翻过最後一页时,西伦将书本合上,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伴侣的线索藏在这里?
他仔细咀嚼着书中的每一个人物,每一段情感纠葛。
但他很快发现,自己或许根本无法从中得知任何确切的信息。
因为误导的地方实在太多了。
假设那个黑袍女人的预言是完全正确的,那麽这本书的隐喻也有着无数种截然不同的解释。
也许,预言暗示自己就是那个饱受屈辱的希斯克利夫。
这意味着,自己未来的伴侣会像凯萨琳一样,因为无法跨越阶级的鸿沟而最终选择离开他,背叛他,从而导致自己走向疯狂,孤老终生。
又也许,自己是那个看似懦弱却拥有地位的林敦。
暗示着自己未来在非凡途径上取得巨大成功,掌握了权力与财富之後,会吸引来一位贪慕虚荣、只爱金钱地位的虚伪女人。
或者,还有第三种、第四种可能。
无论如何解释,这本充满了背叛、复仇与阶级压迫的书,似乎都将未来的情感走向描绘得十分悲观且绝望。
西伦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可解释的空间太大,就等於没有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