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停火。」
伊曼沉声开口。
枪声渐次停歇。
硝烟和雨水混合在一起,弥漫在空气中,呛人的苦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。
此时碎骨帮五十人的队伍,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倒在地上的屍体超过十具,还有几个受了伤的正在往後拖。
而那个黑衣男人从始至终没有加速,没有闪避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,他只是走过来了。
衣服上倒是多了不少弹孔。
黑色的风衣被打得千疮百孔,露出里面同样全是弹痕的衬衫和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稍稍影响了一些风度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西伦停在距离伊曼三十步的位置。
他的脚步声在雨中极其均匀,每一步的间距、力度、频率都分毫不差,像是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机器。
他远远看着伊曼。
「你就是伊曼。」
不是问句。
伊曼深吸一口气。
他将铁尺提在身前,缓缓向後退了半步。
左右两侧的十二兄弟自觉地围拢上来,形成一个半弧形的防御阵型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头接耳,他们跟随伊曼征战多年,这种默契早已刻进了骨头里。
伊曼掸了掸身上的灰尘。
吐了口气。
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。
「你是西伦吧。」
他说道。
「也只有你有如此实力,如此胆魄。杀了我碎骨帮两名铁腕,当真大胆。」
西伦微微昂首。
雨水从他的下巴滑落,滴在锁骨上。
「尤弥斯要挟我,要拿走我辛苦得来的资源,杀便杀了。」
他的语气淡漠。
「至於罗蒂斯——你们既然想好了让他杀死道森,破坏兄弟会和铁拳帮的联合,那麽就要做好和我们兄弟会开战的准备。」
伊曼眯了眯眼。
这两桩事他当然清楚。
尤弥斯贪得无厌,去截兄弟会的运货车队,结果被反杀。
罗蒂斯奉命暗杀铁拳帮帮主道森,事成之後被西伦追杀灭口。
这两件事,说到底都是碎骨帮先动的手。
但在这个世界上,先动手的人往往不需要理由。
需要理由的,是没有实力反击的人。
「可是西伦会长,」伊曼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「你要知道——说什麽话,做什麽事,是要看实力的。」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「你固然比起我等,要强出许多,不愧是新晋骑士。
伊曼的目光变得阴冷。
「莫说是前几日杀了一个道森,便是要你的修行法门,你要抵抗,也是死路一条。」
这番话说得很直白。
翻译过来就是,你很强,但还没强到碎骨帮不敢动的地步。
格罗萨是二阶非凡者,你还不是。
只要这道鸿沟存在,你就永远是猎物。
西伦听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「既然碎骨帮行事向来如此,」他说道,「那便没什麽谈判的必要。」
「我只不过是拿你们对付我的方式对付你们。」
他将伞柄在地面点了一下。
「停火什麽的还是算了,看看打到最後,谁更胜一筹。」
伊曼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。
「笑话。」
他向前逼近半步,铁尺斜指,巨大的兵器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「同为一次受洗,纵使你我之间有所差距,也相当有限。
你莫非真以为,我带着十二兄弟,杀不了你?」
西伦平静道:
「没必要说这麽多。尽管让你的部下开火就行。」
「孰强孰弱,比过才知道。」
伊曼冷哼一声。
「你到底想说什麽?我们之间没必要拚个你死我活。」
西伦抱胸,高高昂起头颅。
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淌下来,淌过眼睑、鼻梁、嘴角,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那双深沉的黑色瞳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伊曼,充斥着浸透了血腥与杀戮的漠然。
「我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你们才是挑战者。」
「还没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。」
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,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雨声仿佛都被这股气势压低了几分。
伊曼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。
「格罗萨呢?」西伦问道,「让他出来。」
伊曼面色一僵。
他不可能让格罗萨出来,因为格罗萨根本不在。
但他也不能直接承认这一点。
一旦暴露帮主不在的事实,碎骨帮的威慑力就会瞬间折损大半。
「格罗萨大人马上回来。」伊曼瓮声瓮气地回应。
「怎麽?难道你打算和他较量?纵使你有些後台,杀不了你,你也吃不到什麽好果子。」
西伦微微点头。
「我就是这个意思。」
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「让格罗萨和我谈话。你们还不配。」
伊曼的面色彻底冷了下去。
不配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,钝钝地剐在他的脸上。
他在碎骨帮厮杀了十几年,从最底层的打手一步一步爬到第二铁腕的位置,手上的人命不比任何人少。
十二兄弟里,大半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,都是从屍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亡命之徒。
不配?
凭什麽?
就凭你打不死?
打不死就能杀人了?
苦弱之术增幅最大的是防御,这一点伊曼很清楚。
西伦的体魄确实远超常人,但在他看来,这种一味堆砌防御的路子,终究会在攻击力和反应速度上付出代价。
防御再强,十三个受洗者围攻缠斗,总能找到破绽。
更何况格罗萨即将归来。
只要拖住就好,不必急於求成。
不必拚命。
可是,如果不打这一场,碎骨帮的颜面何在?
他伊曼的颜面何在?
就在他犹豫的时候,身後有人低声说道:
「伊曼大人,不如我们现在联手杀了他。兄弟会群龙无首,自然不攻自破。」
伊曼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权衡。
真的要动手麽?
如果一时杀不掉,工厂里兄弟会的人就会趁机反攻,形成里应外合。
到那时候,就算最终拿下加工厂,也是惨胜。
格罗萨的吩咐是「等」,等他回来发起总攻。
他伊曼要的不是惨胜。
是完胜。
可是……
伊曼看着西伦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紧张,甚至连战意都很淡。
就像是在看一群蚂蚁。
这种目光,让伊曼从骨头缝里涌出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。
他上前一步。
「格罗萨大人事务繁忙,一应事情由我传达。」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「你若真要见他,便让我验一验你的身手,是否有必要让格罗萨大人亲自出手。」
西伦看着他。
「你要验我的身手?」
伊曼扫过周围的十二兄弟。
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有杀意。
浓烈的、毫不遮掩的杀意。
「自然是我,」伊曼说道,「和碎骨帮十二兄弟。我们同仇敌忾,共同进退。」
西伦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十三个人。
都是受洗层次。
极境只有一个,伊曼。
其余十二人,最强的也不过是接近极境的门槛,和真正踏入极境还差着一段距离。
他微微点头。
「如果你们一意孤行,我并不拦着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但有句话,我要说在前面。」
伊曼皱眉。
西伦高高昂起头颅。
雨水沿着他的面颊流淌,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灼热到可以蒸乾一切水汽。
「先前没有大开杀戒,是我对生命的敬畏,对非凡的仁慈。」
他的声音不大。
但在这片雨幕之中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「倘若漠视这份仁慈——」
「理当承受对等的残忍。」
话语肃杀,没有一丝留情。
他的右手缓缓点在腰间,指尖触碰到一条柔软的、散发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金线。
那金线缠绕在他腰际,若不仔细看,几乎像是腰带的一部分。
伊曼和几个兄弟对视了一眼。
有人低声笑了。
「真是太狂了……苦弱之术增幅最大的还是防御,他的体魄未必有对等的反应和力量——」
「而且他的兵器呢?徒手?」
「缠斗就行,消耗他的体力。」
伊曼听着这些窃语,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。
他们说得不错。
防御再强,也不过是挨打更多。
只要在缠斗中消耗对方的体力,拖到精疲力竭……
「战!」
伊曼站出来说道。
他拿出那把巨大的铁尺,双手横握在身前。
灰黑色的铁棘荆甲从他的皮肤下涌现出来,覆盖住双臂和胸膛,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。
其余十二人纷纷拿出兵器。
有刀,有剑,有锤,有匕首。
十三股气息同时蔓延出来,像是十三条毒蛇缠绕在一起,在雨中形成一个令人窒息的包围圈。
然後……
面前的西伦变了。
不是缓慢的变化,是……
爆发!
如同一座沉默了千年的火山,在一瞬间撕开地壳。
恐怖的气力从他体内汹涌而出,不是受洗者应有的程度,也不是极境应有的程度。
那股力量浑厚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地步,仿佛他的身体里藏着一头远古巨兽,此刻终於睁开了眼睛。
气势、杀意、气力——三者在同一时间攀升到极点。
风暴!
以他的身体为中心,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风暴。
雨水被扭曲,泥泞被掀飞,地面上的碎石在那股恐怖的压迫感下开始龟裂。
伊曼感觉自己的铁棘荆甲在嗡鸣。
恐惧!
那层甲壳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种令它本能畏惧的存在,正在发出不受控制的共振。
而更让他瞳孔骤缩的,是西伦身上忽然出现的那件东西。
一柄枪。
巨大的枪。
通体灿金,长逾九尺。
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,就好像是从虚空中凭空生长出来的一般。
枪身如同黄金铸造,在这灰蒙蒙的雨幕之中,散发出一种刺目的、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。
黑衣之上,尤其鲜明。
仿佛暗夜中突然升起了一轮太阳。
西伦的瞳孔不知何时变了颜色,原本深沉的黑色中,溢出一缕赤金色的杀意。
他的面容在那一瞬间变得狰狞,年轻的五官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凶厉。
像是一头蛟龙。
被锁链束缚了太久的蛟龙,终於挣脱了枷锁。
下一刻——
脚步一蹬,地面塌陷。
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,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化作一道横贯夜空的黑色闪电。
紧接着,飓风般的冲击波从正面席卷而来,携带着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杀意和压迫力,要将面前十三个人的护体气息全部撕碎。
迎面承担这一切的伊曼,浑身鸡皮疙瘩炸起。
他终於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何等存在。
这不是极境。
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一阶受洗者。
这是——
「挡住!!」
伊曼暴喝一声,巨尺横在身前,双臂的铁棘荆甲全部绽开,形成一面灰黑色的盾壁。
十二兄弟中反应最快的两个人从左右两侧扑上来,兵器架在伊曼的铁尺两端,形成一个三角形的联合防线。
然後黄金色的枪身落了下来。
缓缓。
极缓。
在伊曼的主观感受中,那一枪落得很慢。
他能看清枪尖上每一道流淌的金色纹路,能看清枪身表面雨水汇聚又被震荡弹开的轨迹。
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了。
他的巨尺已经架好了,他的双臂已经绷紧了。
他的铁棘荆甲已经开到了最大功率。
然後——
枪尖接触到铁尺的表面。
不是碰撞,是碾压!
巨尺在接触的一瞬间就开始变形。
笔直的铁身向下凹陷,表面的裂纹急速扩张,发出刺耳的金属惨叫声。
伊曼的双臂承受着远超他极限的恐怖重压,骨头在甲壳之下哢哢作响,肌肉纤维一根接一根地崩断。
他的脚陷进了泥地里。
一寸。
两寸。
三寸。
铁尺上的裂纹越来越多。
凹陷越来越深。
伊曼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。
他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人的攻击力,和他的防御力一样恐怖。
甚至更恐怖。
苦弱之术只增强防御?
胡说八道。
这分明就是一个毫无弱点的怪物。
「啊——」
左侧的兄弟发出一声惨叫。
西伦在枪身碾压巨尺的同时,忽然将枪身猛地横扫。
金色的枪杆如同蛟龙摆尾,从侧面掠过,狠狠抽在左右两个人的腰腹上。
两声闷响。
两个身影被掀飞出去,不是摔倒,是飞出去。
像两个布偶一样在空中翻滚了十几米,砸在远处的碎石地上,弹了两下才停住。
他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
「滚。」
西伦低喝一声。
枪势未歇。
蛟龙出海般的一枪横扫刚刚收回,紧接着就是第二式,枪尖从下方挑起,如同毒蛇吐信,精准地拨开了从右侧刺来的长刀。
叮。
长刀被弹飞。
持刀者的双手在一瞬间被震得脱臼,人还没来得及惨叫,枪杆就已经抡了过来,抽在他的肋骨上,将他整个人抽飞出了战圈。
然後枪身一转,拨开巨尺。
一枪探入。
直奔伊曼胸膛而去。
伊曼从未见过这般锋锐的长枪,也绝未直面过如此凌厉的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