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伦沿着走廊往回走,脚步不急不缓。
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寄生物是一回事,下毒又是另一回事。
两者是同一个人干的,还是不同的人?
他想到了戴维昨晚说的话——
「母亲一直在照料父亲的饮食起居。」
瑞莎。
那个曾经在搏击赛上当众羞辱他的贵族妇人。
如果是她……
西伦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。
没有证据的猜测毫无意义。
他需要的是时间,和更多的信息。
而现在——
他要去修炼。
西伦穿过南翼的草坪,沿着一条种满紫杉的小径朝东走。
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,将庄园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几个园丁正在灌木丛旁修剪枝叶,看到西伦经过,下意识地停住手里的活,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。
长老令的消息传播的速度,比西伦预想的还要快。
他能感觉到,从今天早晨开始,庄园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好奇和打量——多了几分敬畏,或者说,忌惮。
一块长老令在林克家族意味着什麽,这些在庄园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比谁都清楚。
西伦拐过一个弯,前方出现了一排带有拱顶的石砌建筑。
这是庄园的修炼区。
戴维昨晚提过,说庄园内有专门为非凡者准备的修炼室,设施齐全,对持令者免费开放。
西伦推开其中一间的门。
屋子不大,大约二十来平方,但布置得颇为讲究。
地面铺着厚实的隔音地毯,四面墙壁上嵌着淡蓝色的纹路——那是某种隔绝气息外泄的符文阵列。
屋子中央放着一张石台,表面光滑如镜,上面搁着两盏已经添好灯油的铜质香炉。
而最让西伦感到惊讶的,是靠北墙那面透明的玻璃柜。
柜子里陈列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晶石球,每个球体内部都流转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,释放出阵阵寒凉之气。
他走过去,伸手贴在玻璃面上。
一股清冽的凉意穿透掌心,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。
「冷室器物……」
西伦低声说道。
这种东西他在图索尔家族的文献里见过记载。
内部封装着特殊的寒性矿石,能在密闭空间内制造出接近天然极寒环境的温度场。
对於修炼玄阴吐纳法的非凡者来说,这几乎是最理想的辅助器物。
图索尔家族都没有这麽精良的冷室设备。
一个子爵家族的修炼室里,有这种好东西。
西伦暗暗记下了这个发现。
他关好门,在石台上盘腿坐下。
先运转月忆冥想法。
精神世界在意识中缓缓展开——那棵祈祷圣芽静静地悬浮在精神核心的边缘,嫩绿色的光芒柔和而纯净,枝叶间偶尔闪烁着几点白意,像萤火虫一样明明灭灭。
精神力恢复到了八成左右。
足够了。
他收束冥想,转而运转玄阴吐纳法。
呼——
第一口气息吐出,石台上凝起一层薄霜。
突破至专家级後的寒息不再像以前那样零散而暴烈,而是凝聚成一条内敛而绵长的冰河,沿着经脉缓缓流淌。
每一次吐纳,冰河就扩充一分。
每扩充一分,骨骼和血肉就被寒息淬洗一遍。
疼痛是有的——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那种钝痛,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。
但西伦已经习惯了。
在北区後山的瀑布下,他承受过比这强烈十倍的痛楚。
那些日日夜夜,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,寒息在骨髓中碰撞、裂变、重组——每一次突破都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折磨。
相比之下,这间修炼室里的环境简直可以称得上舒适。
冷室器物制造的低温场恰好与他体内的寒息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振,不仅大大减轻了修炼时的排斥反应,还让寒息的流转速度提升了至少两成。
他从未在这麽好的条件下修炼过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逝。
西伦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。
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衬衫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浸湿了,石台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而清冽的气息。
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,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。
修炼效果极好。
比在瀑布下至少好了三成。
如果能在这种环境下持续修炼五到七天,玄阴吐纳法的进度还能再往前推一步。
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修炼。
是治病。
他站起身,推开修炼室的门。
门外的阳光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。
然後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黛西斯·林克靠在修炼室对面的石柱上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,正安安静静地读着。
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,裙摆上绣着金色的鹿角纹样,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细带。
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来。
「你出来了。」
她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但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,泄露了某种被刻意掩饰的高兴。
「你在这儿等了多久?」西伦问道。
「不久。」
黛西斯合上书,「大概一个多小时。」
一个多小时。
西伦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麽。
在他认识的人里面,愿意什麽都不干地等一个人一个多小时的,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。
「你怎麽知道我在这儿?」
「问了门口的侍女。」黛西斯理所当然地说,「她说你往修炼区走了,我就过来了。」
她走到西伦身旁,两人沿着紫杉小迳往回走。
庄园午时的阳光很好,暖融融的,晒在身上舒服极了。
远处的训练场传来断断续续的金属碰撞声和呼喝声——那是武卫队的护卫们在进行例行训练。
黛西斯走在西伦右手边,步子不大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摆,白色的裙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「好久不见。」
她忽然说道。
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风听的。
西伦侧过头看她。
黛西斯的眉眼间有几分高兴,但那种高兴被另一层更沉重的东西压着,像水面下的暗流,让她的表情带着一丝阴郁。
「你还好吗?」西伦问。
「还好。」黛西斯低下头,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,「就是……父亲这样,家里的气氛一直不太好。」
她顿了顿,才接着说道:「我父亲的情况……怎麽样?」
「还在观察。」西伦斟酌着措辞,「情况比较复杂,不是简单的污染,需要几天时间才能确定具体的治疗方案。」
黛西斯沉默了一会儿。
裙子在风里轻轻飘。
「谢谢你来。」她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。
西伦没有接话。
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,经过一片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矮灌木丛。
「你和我哥哥怎麽认识的?」黛西斯忽然问道。
「在一个聚会上。」西伦想了想,「他请我来看你父亲的情况。」
「聚会?」黛西斯眨了眨眼,似乎想说什麽,但最终只是轻轻「嗯」了一声。
她又看了西伦一眼。
「你现在好像很厉害了,」她说,「我在不少报纸上都听过你的消息。什麽『黄金骑士』……」
西伦摇摇头,「虚名罢了。」
「那也是你自己打出来的。」
黛西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,像是在说一件她曾经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。
「倒是你,」西伦看着她,「竟然是子爵家族的嫡女。先前在北区的时候,你可一个字都没提过。」
黛西斯微微低头,苦笑了一下。
「有什麽好提的。」
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太明显的疲倦。
「家里挺冷清的,如果不是哥哥撑着,哪里还有子爵家族的样子。」
西伦沉默了一瞬。
「父亲倒下後,都是你哥哥在管理家族?」
黛西斯点了点头。
西伦心里默默转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林克族长死去——
对戴维来说,他将几乎毫无阻碍地成为新的族长。
一个正值壮年的二阶非凡者,已经实际掌管家族事务多年,人脉、威望、能力……一切都是现成的。
动机有没有?
当然有。
但有动机不代表就是凶手。
西伦摇了摇头,将这个想法暂时搁下。
「苏茜是你的妹妹?」他换了个话题。
「嗯。」黛西斯的表情柔和了一些,「养女,没有血缘关系,但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。」
「她好像很喜欢吃东西。」
「可能是没有别的朋友吧。」黛西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,「她也不和别人来往。每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吃东西。」
西伦皱了皱眉。
作为子爵家族的养女,苏茜的地位虽然比不上嫡出的黛西斯,但也足以称得上尊贵。
锦衣玉食,仆人环绕,不愁吃穿。
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,结果性格孤僻自闭,几乎不说话,也不与人交往——
这太反常了,但他没有深问。
别人家的事情,能少掺和就少掺和。
「你接下来要忙什麽?」黛西斯问道。
「修炼。」
「你还是这样。」她微微笑了一下,但笑意很快就被另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取代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麽。
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。
沉默了几秒後,她换了一个话题。
「一起吃午饭吧,我去叫苏茜。」
——
食堂。
午时的阳光透过高窗倾泻下来,在长条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苏茜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,面前摆着满满一盘食物——炸鱼排、烤土豆、蔬菜沙拉、一碗蘑菇浓汤,还有一碟小鱼乾。
她正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看见黛西斯和西伦并肩走进来的时候,她的目光微微停滞了一下。
眨了眨眼。
然後低头,继续吃。
西伦在她对面坐下,黛西斯则坐在苏茜旁边。
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
苏茜吃得很专注。
她的世界里好像只有面前的盘子,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吃完最後一块炸鱼排後,她放下叉子,抬起头看着西伦。
「你什麽时候离开?」
西伦微微一怔。
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被问这个问题了。
早餐的时候她也问了同样的话。
「大概五天吧。」他说,「等林克族长的情况稳定後,我就会离开。」
苏茜盯着他看了两三秒。
然後低下头。
「哦。「
一个字,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
她又低头吃起小鱼乾来。
黛西斯在旁边看着,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帮苏茜把散落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耳後。
苏茜没有躲开,也没有什麽反应,就任由姐姐摆弄。
西伦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什麽意思?
他总觉得,从进了这座庄园开始,遇到的事情都很奇怪。
苏茜对父亲的病不闻不问——或者说,她的反应迟钝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。
连一句「父亲还好吗「都没有问过。
甚至当西伦明确告诉她是来治疗她父亲的时候,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病情,而是问「你什麽时候离开「。
这不是心大。
心大的人至少还会流露出某种粗线条的关切。
但苏茜没有。
她的反应更像是……与这件事完全无关的旁观者。
不,不是旁观者。
西伦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的表情——当她听到「我来为你父亲治病「的时候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确实闪过了一丝什麽。
到底是什麽意思呢……
西伦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。
他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食物,然後放下餐具,站起来。
「我先去看族长的情况。」他对黛西斯说。
黛西斯点了点头,目光柔和地追随着他离开的背影。
西伦走出食堂,沿着走廊往东翼走去。
脑子里同时在琢磨着两件事。
第一件——林克族长胃壁上的那层残留物,到底是什麽东西。
第二件——苏茜的反应为什麽那麽奇怪。
这两件事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关联。
但他的直觉告诉他,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庄园里,有些东西被刻意藏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藏的是什麽,也不知道是谁在藏。
但他会找到的。
如果它跟他有关的话。
东翼的走廊昏暗而安静。
两盏煤气壁灯发出微弱的橘黄色光芒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。
西伦站在族长卧室门前。
戴维已经赶到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面容削瘦,眼窝深陷,看起来像是一夜没有睡好。
「先生,你来了。」
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虑。
「我昨晚想了很久,」戴维说,「父亲的情况不能再拖了。你既然答应留下来,我想知道——有没有可能开始治疗?」
西伦看着他。
戴维的眼睛是灰蓝色的,和黛西斯有几分相像,但少了那份温柔,多了一种长期操劳後的疲惫与灰暗。
在那双眼睛的深处,西伦读到了一个长子的重压——父亲卧病在床,母亲强势但不理事,家族的里里外外全靠他一个人扛。
这副担子已经压了不知道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