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瑞莎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。
不认罪,不否认,不辩解。
她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冰冷的雕像。
只有在洛伊提到「福尔斯「这个名字的时候,她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仅此而已。
洛伊没有在众人面前过多纠缠。
他宣布了三件事。
第一,瑞莎即日起被剥夺一切家族权力,关押於庄园东翼的禁闭室,待後续处置。
第二,为感谢神秘学者西伦的救治之恩,今晚在庄园正厅设宴款待。
第三——
他环视了一圈大厅里所有的长老。
「从明天开始,我将重新接管族内的一切事务。」
说完这句话後,他转身走下高台。
走到黛西斯面前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。
伸出手。
但最终——
没有触碰她。
他绕过了她,走出了大厅。
大厅里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瑞莎被护卫们带走了。
黛西斯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很久很久,没有站起来。
苏茜从廊柱後面走出来。
她走到黛西斯身边,蹲了下来。
伸出一只小小的、冰凉的手,握住了黛西斯的手指。
黛西斯猛地抬头,看到了苏茜的脸。
那张苍白的、总是木讷的、看起来什麽都不懂的脸上——
此刻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——
心疼。
「姐姐。「
苏茜的声音很轻。
「我陪你。」
黛西斯看着她,泪水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一把搂住苏茜,将脸埋进她的肩窝,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苏茜被她抱得很紧。
紧到肋骨都有些痛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只是抬起手,像黛西斯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——
轻轻地,一下一下地,拍着姐姐的後背。
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。
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女孩。
一个在哭。
一个在沉默。
而窗外——
天色已经大亮了。
……
洛伊走出大厅後,没有直接回卧室。
他站在庄园东翼的廊道尽头,面朝一扇落满灰尘的窗户,双手负在身後。
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将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的脸色仍然不好看。
假死药剂的残留效果还在侵蚀他的经脉,加上长期被寄生物和一号病毒交替啃噬,即便身为三阶非凡者,他的身体状况也远谈不上恢复。
充其量——
只是从棺材里爬了出来。
「老爷。」
管家的声音从身後传来。
洛伊没有回头。
「长老会的人都到了?」
「到了七位,赫蒙长老和布鲁斯长老的人说身体不适,晚些才能过来。」
洛伊沉默片刻。
「晚些?」
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「让他们在偏厅等着。」
他转过身,缓步走向偏厅。
管家跟在後面,步伐比平日碎了不少。
偏厅里坐着七位长老。
有的端着茶杯,有的低声交谈,有的只是沉默地看着桌面。
洛伊推门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「族长。」
「洛伊大人,您的身体……」
洛伊抬了抬手,示意众人坐下。
他自己也坐了下来。
位置在主座——那把高背椅的皮面已经有些褪色了,扶手上磨出了一层浅浅的光泽。
很久没有人坐过这把椅子了。
但也不是没有人坐过。
洛伊的手指摩挲着扶手,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温度。
不是他留下的。
「我今天叫你们来,只有一件事。」
他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。
「从今天起,族内所有事务的审批、调度、人事任免,全部回到我手上。各位手中凡是经由……其他人转授的临时权限,即日起一律作废。」
他说「其他人」三个字的时候,刻意停顿了一下。
没有说名字。
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然後——
「族长,这件事……」
坐在左侧第二位的卡尔文长老率先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为难。
「您说的当然没有问题,只是——您昏迷这段时间,族内许多事务的流程都做了调整,现在的审批制度、人员编制、还有矿区那边的帐目,全都是……戴维少爷在管理。」
他顿了顿,像是斟酌措辞。
「一下子要全部交接回来,恐怕需要一些时间。」
洛伊看着他。
卡尔文的目光有些躲闪。
「至少……三到五天。」
另一位长老接过话头:「族长,其实戴维少爷这段时间做得很好,各项事务井井有条。您刚刚苏醒,身体还在恢复,或许可以先让戴维继续代管一段——」
「代管?」
洛伊的声音忽然沉下来。
偏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。
七位长老同时闭上了嘴。
洛伊扫视着他们的脸。
一张一张地看过去。
有的人低下了头。
有的人神色不自然。
有的人——
面无表情。
他突然发现,这些他信任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们,有一半以上在避开他的目光。
「……好。」
洛伊收回视线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。
也没有发怒。
他只是站起身来,平静地说了一句:「今天就到这里,各位回去准备交接文件,三天之内送到我书房。」
说完,他走出了偏厅。
走廊很长。
洛伊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不是因为身体虚弱。
而是他在想一些事情。
他昏迷了多久?
不到两个月。
可这不到两个月里,他的长子——那个他一手培养的、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戴维——
已经将手伸到了什麽程度?
长老会里的七个人,至少有三个在替他说话。
剩下的四个,也没有人站出来帮自己。
矿区的帐目、人员的编制、审批的流程——全部被改过了。
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。
洛伊推开卧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。
他站在那道光线里,忽然觉得有些冷。
「去把戴维叫来。」
他对门外的侍从说。
声音很平静。
但侍从听出了那股平静底下的东西。
十分钟後,戴维到了。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细条纹西装,袖口的扣子擦得鋥亮,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後。
进门的时候,他的步伐沉稳而得体。
在距离洛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然後——
他弯下腰,行了一个标准的家族礼。
「父亲。」
声音恭敬,姿态谦卑。
一如既往。
洛伊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从小就比任何人都懂事、都乖巧、都让人省心的长子。
「坐。」
戴维没有坐。
他直起腰,微微偏了一下头,语气平和地说道:「父亲有什麽事情吩咐,站着说就好了,您刚醒来,不必客气。」
洛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後点了点头。
「我刚才在长老会上说了,要收回族内事务的管理权。」
「我听说了。」戴维点头,语气毫无波澜,「父亲昏迷这段时间,一切事务都是我在代为处理。既然父亲已经醒来,那自然应该交还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我今天下午就让管家把所有的帐册、审批记录和人事档案整理好,明天一早送到您的书房。」
洛伊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。
「这就好。」
戴维又微微鞠了一躬。
「父亲还有什麽吩咐?」
洛伊想了想,便将瑞莎的事情简略交代了一遍——如何发现她与福尔斯的勾结,如何用假死药剂引蛇出洞,以及昨晚在卧室里的那场生死搏杀。
说到最後,他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「你母亲的手段,比我想像的还要深。那个刺客是三阶……如果不是我提前服了药剂,有所防备,昨晚恐怕就真的交代在那里了。」
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,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假死药剂的副作用让他的关节隐隐作痛,而昨晚那场搏杀更是透支了他相当一部分的恢复储备。
他现在的状态——
充其量只有巅峰时的五成。
也许更少一些。
他没有留意到,正在低头倾听的戴维,在听到「假死药剂」和「三阶搏杀」这两个关键词的时候,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。
「父亲。」
戴维抬起头来。
他的表情——
很平静。
像一面静水。
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,没有儿子得知母亲谋害父亲後应有的那种剧烈情绪波动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洛伊。
然後说了一句话。
「父亲,您的意思是——刚才假死脱离的您,现在还处於虚弱状态?」
洛伊愣了一下。
他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。
不是措辞奇怪。
而是——角度奇怪。
一个正常的儿子,在听到父亲九死一生的经历之後,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关心伤势、追问细节或者义愤填膺吗?
为什麽——
是确认虚弱程度?
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。
因为下一个瞬间,他感觉到了胸口的剧痛。
是一种被贯穿的痛。
洛伊低下头,看到了一只手。
一只修长的、乾净的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——
正从他的胸腔前方穿透出来。
指缝间缠绕着一层暗青色的非凡气息。
那是——三阶畸变者的力量。
鲜血顺着那只手往下淌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洛伊缓缓抬起头。
他看到了戴维的脸。
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毛的弧度。
戴维的表情没有变。
还是那副温和的、恭敬的、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面孔。
只是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里,没有一丝犹豫。
「你……」
洛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。
他想说什麽,但声带被涌上来的血呛住了。
戴维没有立刻抽手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感受着掌心里那颗正在减速的心脏。
等它完全停下来之後,他才缓缓将手臂抽了出来。
血,沿着他的袖口往下流。
深灰色的细条纹西装,在前臂的位置洇开了一大片暗红。
洛伊的身体往後倒去。
没有倒在床上。
倒在了地板上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。
临死前的最後一刻,他看着天花板。
看着那盏他让人换过三次的铜质吊灯。
然後他用尽最後的力气,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儿子。
「杀了我……对你……有什麽好处?」
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模糊。断续。
戴维蹲下身子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从容不迫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。
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
擦得很乾净。
然後他抬起头,看着地上的父亲。
「父亲。「
他的语气和进门时一模一样。
恭敬,温和,无可挑剔。
「您死之後,我会管理好林克家族的。」
洛伊看着他。
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以为他的敌人是瑞莎。
他以为引蛇出洞的计划天衣无缝。
他以为假死、苏醒、重掌权力——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。
但他从头到尾都忽略了一个人。
他最信任的那个人。
他亲手培养的那个人。
他……的儿子。
洛伊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地上的血泊越来越大。
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地板的纹理蔓延开去,浸湿了他身下那件刚换上不到十二个小时的乾净衣裳。
卧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後——
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进来。
看到了地上的一切。
没有惊叫。
没有惋惜。
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拍。
「老爷。」
是管家的声音。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菜单。
「接下来做什麽?」
戴维站起身来。
他将沾血的手帕叠好,放进西装内袋。
「第一。」
他的声音沉稳、清晰。
「立刻派人包围西伦的住所。此人救治不当,导致我父亲勉强苏醒後暗伤发作、不幸猝死——以此为由,将其捉拿。」
管家点头。
「第二,派人去东翼禁闭室,将我母亲接出来。」
管家又点了一下头。
「第三——」
戴维忽然停顿了一下。
他侧过身,咳嗽了几声。
不是装的。
那一击贯穿父亲胸膛的动作,看起来轻描淡写,但洛伊毕竟是三阶非凡者——即便处於虚弱状态,他身体里残留的非凡力量在被穿透的瞬间也产生了剧烈的反噬。
戴维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。
肋骨的位置也隐隐作痛。
但他的脸上——
什麽都看不出来。
「第三。」
他擦了擦嘴角,语气不变。
「苏茜此女暗藏祸心,对家族心怀不轨。也一并拿下。」
管家领命而去。
卧室里只剩下戴维一个人。
和地上的屍体。
他低头看着洛伊的脸。
那张曾经威严、曾经让他敬畏、曾经让他在深夜里握紧拳头发誓要超越的脸——
现在安静了。
戴维站在那里,凝视了很久。
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。
没有快意。
没有悲伤。
没有解脱。
只有——
一种沉默的、理所应当的平静。
像是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完成的事情。
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