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莎被带进卧室的时候,还穿着关押时的那身皱巴巴的裙子。
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上,脸上没有化妆,嘴唇乾裂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。
但她的眼神还是清醒的。
甚至可以说——锋利。
她被两个护卫架着走进门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戴维。
是地上的血。
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然後视线沿着血迹移动。
移到了那具躺在地上的屍体。
移到了那张她看了几十年的脸。
她的瞳孔收缩了。
但只是一瞬。
下一秒,她的目光就转向了站在窗前的戴维。
她看着这个她生下来的、她亲手养大的、她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。
卧室已经被简单收拾过了。
地上的血泊被粗略擦了一遍,但地板的缝隙里还渗着暗红色的残迹。
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,混合着窗台上那盆白兰花的清香——两种气味纠缠在一起,说不出的诡异。
洛伊的屍体已经被一块深色的绒布盖住了。
只露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是在临死前试图抓住什麽东西。
瑞莎走进来之後,戴维让护卫退了下去。
门关上了。
卧室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个。
还有地上的父亲。
瑞莎环顾了一圈。
她看到了换过的窗帘,看到了桌上重新摆放过的茶具,看到了衣柜上被翻动过的痕迹。
她什麽都看到了。
然後她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了戴维身上。
「你做的?」
她的声音很轻。
不是质问的语气。
更像是——确认。
戴维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从窗边走过来,在瑞莎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「母亲,坐。」
瑞莎没有坐。
她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戴维的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。
她忽然发现——
这张脸。
和洛伊年轻时候的那张脸,简直一模一样。
同样的轮廓,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下颌线。
甚至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,都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。
但眼睛不一样。
洛伊的眼睛是棕色的,像烧过的琥珀,里面有光。
戴维的眼睛是灰色的。
灰得很深,灰得很沉。
你看不见底下有什麽。
「以後你就住在这里。」
戴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凝视。
「挺好的,和我父亲住过的地方一样。我会养着你——饮食起居一应照旧,不会短你任何东西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其他的事情,你也不要管了。」
瑞莎终於听明白了。
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。
「你要囚禁我。」
戴维没有否认。
他站起身来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那件深灰色西装的前臂位置已经被换过了——他大概在瑞莎到来之前就换了一件新的。
但换得太匆忙,左边的袖扣和右边的不是同一个花色。
瑞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她的儿子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。
除非——他刚刚经历了一件让他无暇顾及细节的事情。
「戴维。」
她叫了他的名字。
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不知道该叫做悲哀还是释然的东西。
「你什麽时候开始计划的?」
戴维看了她一眼。
「母亲不需要知道这些。」
「我只是好奇。」瑞莎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是在你父亲假死之前,还是之後?」
戴维沉默了几秒。
然後他说了一句让瑞莎彻底愣住的话。
「母亲,你觉得……父亲的假死药剂,是他自己从密库里拿的吗?」
瑞莎的瞳孔猛然放大。
她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。
脚後跟碰到了地上的绒布边缘。
她没有再退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用一种全新的、重新审视的目光,看着面前这个她以为自己了解的儿子。
戴维没有再多说什麽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「看好她。」
他对门外的管家说。
「我去看看西伦。」
管家点头。
戴维走出去之後,门从外面被锁上了。
卧室里安静下来。
瑞莎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然後——
她慢慢走到窗边,坐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。
也没有喊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庄园里的景色,看着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石子小路。
阳光很好。
花圃里的玫瑰开得正盛。
她忽然想起来——
戴维小时候也喜欢那些玫瑰。
每次下午茶的时候,他都会摘一朵放在她的杯边。
那时候他笑起来,眼睛还不是灰色的。
瑞莎伸出手,抚了一下自己的脸。
指尖上——
是乾的。
……
戴维走在前往西翼的廊道上,身後跟着管家和四名全副武装的护卫。
在转角处,他停了一步。
然後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这一次咳得比刚才厉害。
他用手帕捂住嘴,拿开的时候,白色的棉布上沾了一小片血丝。
管家的目光扫过那块手帕,但什麽都没说。
戴维将手帕收好,继续走。
「西伦住所那边的人到了吗?」
「已经到了,武卫队的罗维副队长带了十二个人,把整栋西翼客房都围起来了。」
戴维微微点头。
「罗维?」
他想了想这个名字。
「就是那个暗恋黛西斯的……嗯,也好,他办这种事应该很积极。」
管家没有接话。
两人穿过中庭的时候,遇到了几个正在清扫落叶的下人。
下人们看到戴维,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,低头行礼。
「老爷好。」
戴维对他们微微颔首,步伐没有停。
走出中庭後,他忽然开口:「黛西斯在哪儿?」
「回老爷,大小姐一早就去了族长……去了洛伊老爷的卧室探望,但被门口的人拦下来了。後来她去了食堂,现在应该还在那里。」
「嗯。」
戴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很短。
几乎察觉不到。
然後他继续走了。
「先不管她。」
他的声音很淡。
「等西伦的事情处理完再说。」
西翼客房前面的空地上,已经站满了人。
罗维·加林站在最前面,腰间佩剑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兴奋。
他等这一天很久了。
从西伦拿着那块该死的长老令在他面前晃过去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等。
现在——族长死了。
死因是这个外来的神秘学者救治不当,导致暗伤发作。
而新的族长——戴维老爷亲自下令捉拿此人。
名正言顺,理所应当。
罗维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,等把西伦五花大绑之後,要怎麽在黛西斯面前展示自己。
但他没有注意到——
身後的十二名护卫里,有几个人的表情,和他不太一样。
不是兴奋。
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。
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「黄金骑士「的名号。
也知道这个人曾经在月亮湖杀过二阶。
在老桥街杀过更多。
罗维看到戴维走过来,立刻迎上前去。
「老爷,人已经围好了。」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难掩激动。
「需要我直接带人冲进去吗?」
戴维看着他。
然後摇了摇头。
「不用。」
他整理了一下领口。
「我自己进去。」
罗维愣了一下:「可是——」
「把人守好就行。」
戴维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他走到客房门前,抬手推门。
门没有锁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窗帘半拉着,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。
西伦坐在桌子後面。
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,旁边摊开着一本他从林克家族书库借来的古籍。
他的姿势很放松——靠在椅背上,右手随意搭在桌沿。
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清醒的。
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、奇怪的平静。
像是等了很久的人,终於等到了敲门声。
戴维走进来。
他带上了门。
然後在门口站定,看着桌後的西伦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。
「西伦先生。」
戴维率先开口。
他的语气温和,面容和煦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——和他第一次在铁血结社聚会上与西伦搭话时,几乎一模一样。
「我们又见面了。」
西伦看着他。
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的视线从戴维的脸上移下来,扫过他的衣领、袖口、腰间——
停在了戴维左手袖扣的位置。
那只袖扣的花色,和右边的不一样。
西伦收回目光。
「怎麽了?」
他的语气也很平。
像是在问天气。
戴维走到桌子对面,拉开椅子,坐了下来。
他的动作从容不迫,好像这是他的书房,而西伦只是一个来访的客人。
「我父亲——」
他用了一个很短的停顿来酝酿情绪。
但西伦注意到,他的眉头皱起的弧度太过精确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
「我父亲今早不幸离世了。」
西伦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戴维继续说下去。
「他昨晚经历了那场搏杀之後,暗伤一直没有得到妥善处理。加上您在治疗过程中采用的手段过於激进,导致他的身体机能出现了不可逆的崩溃。」
他的声音越来越平稳。
「今天凌晨,他在卧室里突然发病,我赶到的时候……已经来不及了。」
西伦看着他的眼睛。
灰色的。
很深。
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他忽然想起了黛西斯在散步时说的一句话。
「族里的事情,现在基本上都是哥哥在管。」
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只是陈述事实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
这句话的重量,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。
「你要做什麽?」
西伦问。
戴维微微一笑。
「我?」
他偏了一下头,那个角度和洛伊如出一辙。
「我什麽都不想做,西伦先生,我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儿子,需要查明死因。」
他的笑容收起来。
像灯灭了一样快。
「你这昏庸的神秘学者——竟将我父亲治死。」
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「就算你有天大的背景,也饶不得你。」
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的鸟叫声变得格外清晰。
西伦怔了一下。
然後他说了一句话。
「……居然这麽快。」
戴维的笑容没有回到脸上。
他歪了歪头:「什麽?」
「我说——」
西伦把靠着椅背的身体直起来,双手放到桌面上。
「我有准备。但没想到会这麽快。」
他看着戴维的脸。
「你杀了你父亲。」
不是疑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卧室里沉默了两秒。
戴维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既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他只是平静地说:「你害我父亲身死。我对待你,不会有一丝留手。」
他站起身来。
西伦也站了起来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对立。
西伦忽然说道:「戴维先生,你身上好像有伤。」
戴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「那又如何?」
他冷笑了一声。
三阶畸变者的气息从他体内缓缓释放出来,像潮水一样蔓延,压得桌上的茶杯发出细微的震颤。
「你觉得你一个二阶非凡者的身份——能伤到我?」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屑。
不是演的。
他确实不认为西伦有任何反抗的能力。
一个二阶的撕裂者,面对三阶的畸变者——
这不是勇气和技巧能弥补的差距。
这是生命层级的碾压。
西伦看着他。
「本来是不能的。」
他说。
「不过——」
他的声音慢下来。
「今天早上你父亲感谢我的时候,我向他提了一个请求。」
戴维的目光锐利起来。
「什麽请求?」
「我让他帮我找来一个人。」
西伦的语气忽然变了。
变得认真。
变得郑重。
像一个棋手在落下关键一子之前,最後审视了一遍棋盘。
「可惜了。」
他说。
「如果不是你离我这麽近——或许我也只能自己离开。」
戴维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困惑。
他不明白西伦在说什麽。
什麽叫「找来一个人「?
什麽叫「离得这麽近「?
下一秒——
他的困惑变成了惊愕。
「老师!」
房间的另一侧,书架和衣柜之间那片阴影中,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暴起。
没有预兆。
没有声响。
那人从阴影中踏出的一步,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撕裂出来的一刀。
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。
棕色短发。
面容普通。
左臂上缠着绷带。
但他手中——
握着一杆铁枪。
枪身不长,枪尖不宽。
却在刺出的瞬间,爆发出了一股让整个房间都为之震颤的恐怖气息。
那是赤星。
那坦重装枪术的终极杀招。
积蓄已久的气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压缩、聚合、爆发——全部凝聚在枪尖前方那寸方圆的空间里。
伦德!
他在西伦今早接到洛伊的感谢之後,就通知了伦德前来接应自己。
原本,西伦只是以防不测。
他总疑心,或许事情不会这麽简单地结束。
现在,却是如此因缘巧合,反而帮上他大忙。
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——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