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尖贯入戴维的後腰。
暗青色的非凡气息在接触枪锋的瞬间就被撕裂了。
赤星的力量像一颗钉子一样楔进了戴维的身体里,然後在体内炸开。
「啊——!」
戴维瞪大了眼睛。
他低头看着从腹部前方透出的枪尖。
枪尖上带着他的血。
鲜红的。
温热的。
顺着铁灰色的枪身往下淌。
他想转身。
但伦德不会给他这个机会。
枪身一拧,枪尖在戴维体内搅动了半寸——戴维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,双膝开始发软。
他是三阶。
但他受了伤。
弑父时洛伊残留的非凡力量反噬了他的经脉。
他以为这点伤不算什麽。
他以为面对一个二阶的西伦,这点伤甚至都不值得在意。
但他没有想到——
阴影里还藏着一个人。
一个同样是三阶的人。
一个蓄势已久、全力以赴、毫无保留的三阶非凡者。
他的身体在枪锋的贯穿下迅速失去了力量。
膝盖碰到了地面。
窗外的护卫们听到了动静——罗维第一个冲向门口,伸手去推。
但门从里面被什麽东西抵住了。
是西伦。
他在伦德出手的同时,搬起了桌子堵住了门。
不是为了阻挡多久。
只是为了争取那几秒钟。
伦德将枪从戴维体内拔出。
铁枪的枪尖上挂着血丝。
他後退一步,枪尖指向戴维的後颈。
没有追击。
没有补刀。
因为——已经不需要了。
戴维跪在地上。
他的双手撑着地板,指缝间渗出血液。
他的嘴里也在往外淌血。
他的三阶畸变之力在疯狂地试图修复伤口,但赤星留在他体内的破坏力像一颗炸开的种子,正在从内部瓦解他的非凡循环。
他抬起头。
看向了西伦。
那双灰色的眼睛里——
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平静以外的情绪。
是不可置信。
「你……什麽时候……」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西伦看着他。
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从桌子後面走出来,站到了戴维面前。
低头。
俯视。
「戴维先生。」
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静。
「我说过,我有准备。」
门外的罗维终於带人撞开了桌子。
十几个护卫涌进来,看到的是戴维跪在血泊中、一个陌生男人持枪站在他身後的画面。
他们下意识地想冲上去。
但伦德手中的枪尖已经抵住了戴维的脖子。
动一下,他就死。
所有人停住了。
包围圈中的一名长老终於反应过来,急切地喊了一声:「戴维老爷!」
戴维没有回答。
他跪在地上,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滴答。
滴答。
然後——他笑了。
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声。
「好……好一个黄金骑士。」
他的头缓缓低下去。
声音越来越小。
但最後那句话,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「我输了。」
西伦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戴维被伦德控制在地上的身影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血泊上,折射出一片暗红色的碎光。
他忽然想起了黛西斯。
想起了苏茜。
想起了那个在花圃旁边蹲着看玫瑰的、苍白的、假装什麽都不懂的女孩。
她说过——
「我不喜欢他。」
当时西伦不知道为什麽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门口那些目瞪口呆的护卫和长老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「你们的族长洛伊,今早被这个人亲手杀死。」
他指了指地上的戴维。
「我手里有证据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——可以去他卧室看看地上的血。」
满室寂静。
鸦雀无声。
只有窗外的风,吹动了半拉着的窗帘。
哗——
哗——
像翻过一页书。
翻到了谁也不想看的那一页。
……
苏茜静静地躺在被子里。
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,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
窗外有声音传来。
很远的声音。
嘈杂的、混乱的、带着金属碰撞和人声叫喊的声音。
她没有动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外面发生了什麽了。
在这座庄园里,外面发生的事情——那些大人们的争吵,那些护卫的脚步声,那些半夜里偷偷摸摸的低语——与她无关。
她只需要蜷在被子里。
像母亲活着时教她的那样。
安安静静的。
不要听。
不要看。
不要问。
但是今天不一样。
苏茜眨了眨眼睛。
被子下面的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空气里有一种气息——不是庄园里常见的那种沉闷与腐败,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东西。
像铁。
像血。
像暴雨前的闪电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从门缝、从窗隙、从石墙的细微裂纹中渗透进来的那股躁动。
非凡力量的波动。
很多。
很密。
而且——在聚集。
苏茜坐了起来。
被子从肩头滑落,露出她瘦削的锁骨和一件棉质睡衣。
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两侧,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枯草。
她偏着头,认真地听了一会儿。
然後她下了床。
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她没有穿鞋。
在这座庄园里,她很少穿鞋,鞋子会发出声音。
声音会引来注意。注意会带来危险。
她推开房门的时候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那些平时站在拐角处打瞌睡的侍从不见了。
那些会在黎明前偷偷溜出去抽菸的护卫也不见了。
走廊的灯只亮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烛火像是被匆忙地吹灭了,残留的蜡液还挂在铜架上没来得及凝固。
苏茜赤脚走在走廊上。
没有声音。
她的脚步很轻,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见。
这是她花了四年时间学会的本事。
在这座庄园里,安静是一种本能。
她走下楼梯的时候,透过狭长的窗户看到了庄园中庭的情况。
火光。
人影。
很多人。
他们手持武器,汇聚成几股人流,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。
是西翼。
不对。
苏茜看得更仔细了一些。
那些人围住的不是西翼客房区,而是——
戴维的起居室。
或者说,是西伦先生住的那间房。
苏茜的目光没有在那个方向停留太久,她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麽。她甚至比大多数人都更早地知道——因为戴维杀了父亲的事情。
她在花圃旁边蹲着的时候,看到了戴维换衣服。
她看到了他袖口上不一样的扣子。
她看到了他走路时微微侧身的姿态——那是腰部有伤的人才会有的姿态。
她什麽都看到了。
但她什麽都没有说。
不是因为她不想说。
而是因为——说了也没有用。
在这座庄园里,没有人会听一个傻子的话。
苏茜收回目光。
她转过身,沿着另一条更窄的走廊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。
铁门後面是庄园东翼的禁闭区。
她知道瑞莎被关在那里。
那个女人。
那个杀了她母亲的女人。
苏茜的脚步没有加快,也没有放慢。她只是一步一步、匀速地走着,像走在一条她已经丈量过无数次的路上。
她确实丈量过。
在过去的四年里,她把这座庄园的每一条走廊、每一道门、每一个拐角都记在了脑子里。
不是为了逃跑。
是为了——今天。
禁闭区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二阶非凡者。
他们手里端着短铳,腰间别着制式的钢刀,站姿松散却警觉。
在庄园发生剧变的当口,他们显然已经收到了某种命令,要看住这里的犯人。
苏茜走过去的时候,其中一个侍从率先看到了她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。
「是苏茜啊。」
语气里带着一点怜悯,更多的是不耐烦。
在庄园里,所有人都认识苏茜。
那个傻乎乎的养女,整天只知道吃东西、发呆、蹲在花圃旁边看花的怪姑娘。
「请离开吧,」另一个侍从说道,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」
苏茜站在他们面前。
她的眼睛很大,瞳仁很黑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色玻璃珠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眨了眨眼睛。
很慢的一眨。
像是在确认什麽。
——确认屋子里的气息。
——确认门锁的类型。
——确认两个侍从的站位和武器。
——确认自己手里的东西,够不够用。
下一刻,她低下头。
右手从袖管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。
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。
那些线条不是墨水画的。
是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,一笔一笔刻上去的。
符文纸在她指间轻轻震颤。
有细碎的星火从纸面上浮起来——像萤火虫,像碎裂的星光,在她苍白的指尖之间无声地旋转。
两个侍从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了。
他们感受到了一股不属於这个瘦弱姑娘的力量波动。
那种波动——
很安静。
很乾净。
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。
但也像阳光一样,让人无法直视。
……
铁门後面的房间里,瑞莎坐在一把旧椅子上。
椅子很硬。
是普通的橡木椅,没有软垫,没有扶手。
这种椅子在庄园里只有下人才会坐。
瑞莎·林克。
子爵夫人。
曾经掌管整座庄园起居与饮食的女主人。
现在坐在一把下人的椅子上。
她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,指节泛白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愤怒。
她的谋划——从开始到结束,从投毒到嫁祸,从勾结福尔斯到安排三阶刺客——每一步都精密到了极致。
她花了五年时间。
五年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都堵住了。
但她没有想到——
洛伊会服用假死药。
她更没有想到——
自己的亲生儿子,戴维,那个从小到大对她毕恭毕敬、从不违逆半句的长子,会在那一刻选择杀掉自己的父亲。
然後把她也关起来。
瑞莎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。
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。
她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——戴维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听话的儿子。
他只是在等。
等她和洛伊互相消耗殆尽的那一刻。
然後坐收渔利。
「好一个……」
瑞莎喃喃道。
她没有说完。
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麽词来形容自己的儿子。
她曾经杀过很多人。
苏茜的母亲。
碍事的管事。
多嘴的侍女。
还有——差一点,她就要杀掉自己的丈夫。
这些杀戮在她的记忆里并不沉重。
甚至可以说——很轻。
轻到她已经记不清那些人的脸了。
只记得——
暴雨。
每一次动手的时候,外面似乎都在下暴雨。
也许是巧合。
也许不是。
瑞莎若有所思地听着窗外的声音。
远处有隐约的雷声。
乌云正在聚集。
雨——快要下了。
她想起了某些事情。
那些和暴雨有关的记忆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苏茜母亲死的那个夜晚,暴雨。
她派人往苏茜的糕点里下毒的那个夜晚,也是暴雨。
……
可惜。
如今她什麽都做不了了。
身边连一个三阶的护卫都没有。
福尔斯的刺客死了。
她自己也不是非凡者。
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。
一个失去了所有筹码的、普通的女人。
正在这时——
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敲门。
没有通报。
铁门直接从外面被人推开了。
瑞莎猛地抬头。
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,赤着脚,头发散乱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符文纸。
纸上有点点星火在闪烁。
很微弱。
但很稳定。
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瑞莎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认出了来人。
而是因为——她感受到了那张符文纸上传递出来的力量波动。
那种波动的层次——
「中级……学者?」
瑞莎脱口而出。
在神秘学的体系中,中级学者所掌握的符文操控能力,已经堪比二阶非凡者。
她的目光从符文纸上移到苏茜的脸上。
那张脸——
苍白。
瘦削。
眼窝深陷。
但是眼睛很亮。
不是迟钝的那种亮。
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、终於释放出来的亮。
像闪电。
像——刀锋。
瑞莎的後背紧贴上了椅背。
「什麽时候……」她的声音乾涩,「你什麽时候有了这种实力?」
苏茜没有回答。
她走进房间。
门在她身後缓缓合上。
走廊里飘进来一股潮湿的铁锈味。
瑞莎的视线越过苏茜的肩头,看到了门外地面上的暗色液体。
那是血。
那两个二阶侍从的血。
她的瞳孔骤缩。
「不可能!」
瑞莎站了起来。
椅子在她身後尖锐地刮过地面。
「你这个外来的野种——我甚至都没有允许你翻看过一页藏书!也没有用过一枚金镑的资源扶持你!你怎麽可能——」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尖。
不是质问。
是恐惧。
苏茜停下了脚步。
她站在房间中央。
身後是关上的铁门。
身前是退到墙角的瑞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