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当安拉放下手时,西伦看见他的十指正在轻轻颤抖。
幅度很小。
若非西伦观察细致,几乎无法察觉。
周围许多人都将目光投向安拉。
有期待。
有敬畏。
也有审视和质疑。
作为圣光修道院内院第一,安拉肩上承载的东西远比寻常参赛者更多。
伊莲娜也看见了他的手。
她眉头轻蹙。
「大师兄已经参加过数次排位赛,怎麽还会紧张?」
「正因为参加过,才会紧张。」
西伦想起当初搏击俱乐部的骑士晋升赛。
那时的每一场战斗,都可能决定一个人多年努力是否得到承认。
越是重要,越难平常心对待。
「这样的比赛,谁又能真正平静?」
安拉的补位赛很快开始。
他的对手是海魔圣殿一名擅长近身搏杀的四阶修士。
战斗爆发後,安拉最初明显有些僵硬。
本应流转自如的水雷气力,数次出现短暂阻滞。
对手抓住机会连续逼近,重拳轰击水幕,引得修道院观战区惊呼不断。
可随着交手持续,安拉渐渐稳住呼吸。
紫色水光从脚下铺开。
雷纹在水中游动,覆盖近百尺范围。
对手每一次踏步,都会引发水面震荡。
安拉藉由这些震荡提前判断攻击方向,终於在第三十七次交锋时抓住破绽。
一道紫色雷霆从水幕下方升起,击穿对方护体气力。
紧接着,安拉一掌按在其胸口。
水雷爆发。
对手被轰出场地边缘。
安拉胜。
这一战结束後,他没有休息太久,便进入四强争夺。
对手来自铁血苦修会,肉身强度接近圆满。
安拉的水雷小天地被对方硬生生撕开两次,双方鏖战近两百招,最终安拉以左肩承受一拳为代价,将一缕雷劲送入对手心脉。
那名苦修者半跪在地,无法继续运转气力。
安拉再次获胜。
圣光修道院的观战区彻底沸腾。
许多人站起身,高喊大师兄的名字。
安拉却没有笑。
他肩头外袍破碎,嘴角残留着一丝血迹,胸膛剧烈起伏。
连续两场高强度战斗,让他的状态下降不少。
而下一场的对手,是奥德里奇。
海魔圣殿区域,金发男人终於起身。
他解开深蓝长衣外侧的金属搭扣,将外袍递给身旁弟子。
内里是一件贴身黑色战斗服。
没有携带兵器。
奥德里奇空手走入场中。
竞技场的声浪骤然拔高。
无数人呼喊他的名字。
他参加过数次星环排位赛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强。
传闻此人早已触及四阶极境,并在外海单独猎杀过数头真正的四阶海兽。
安拉站在场地另一端,双手自然垂落。
指尖依旧微微颤抖。
裁判看了两人一眼。
「半决赛。」
「圣光修道院安拉,对海魔圣殿奥德里奇。」
「开始!」
安拉第一时间展开水雷小天地。
大片紫色水光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。
雷纹交织,封锁奥德里奇四周。
面对足以将寻常四阶重创的雷光,奥德里奇只是抬起右手。
五指握拢。
轰!
空气中传出一声沉闷爆响。
一层深蓝雷火从他体内骤然升起。
紫色水光刚刚靠近,便被雷火蒸发成大片雾气。
安拉脸色微变,双掌同时向前。
数十道水雷凝聚成长矛,从不同方向刺向奥德里奇。
奥德里奇终於迈步。
他的速度并不算夸张。
却仿佛提前知道每一道水雷的落点,只是侧身、低头、抬手,便将所有攻击尽数避开或击碎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。
安拉试图後退。
脚下石面却突然裂开。
一道深蓝雷火不知何时潜入地下,从他身後猛然升起,封住退路。
前後夹击。
安拉咬牙转身,将整个水雷小天地压缩到身前。
奥德里奇一拳落下。
没有复杂招式。
也没有惊人声势。
拳锋与雷盾接触的刹那,紫色水雷猛然向内塌陷。
哢嚓!
雷盾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。
随後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
不过两个呼吸,安拉苦心维持的小天地便彻底破碎。
深蓝雷火顺着裂缝涌入。
安拉身体剧震,口中喷出鲜血,整个人倒飞数十尺。
他尚未落地,奥德里奇已经出现在身侧。
一掌按向安拉胸口。
安拉双臂交叠,强行格挡。
砰!
安拉重重砸在场地边缘。
手臂皮肤大片焦黑,气力几乎被彻底打散。
竞技场内一片死寂。
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二十个呼吸。
安拉挣扎着想要起身。
手掌刚刚撑住地面,双臂便再次失去力量。
裁判出现在两人之间。
「胜者,海魔圣殿,奥德里奇。」
欢呼声从海魔圣殿区域轰然爆发。
奥德里奇转身离场。
没有看安拉。
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比赛。
安拉被修道院弟子扶下场。
半决赛失利後,他又参加了第三名争夺。
或许是奥德里奇那一战打碎了他长久以来的紧绷,也或许是他已经没有更多东西可以失去。
这一场,安拉反而打得格外平稳。
他忍着双臂伤势,以水雷小天地拖垮北海商盟的四阶极境,最终拿下第三名。
可圣光修道院观战区没有多少欢呼。
第三。
对绝大多数人而言,这已经是足以骄傲的名次。
但安拉想要的是第一。
修道院想要的,同样是第一。
真正的决赛没有悬念。
奥德里奇只用了不到百招,便正面击败铁血苦修会的强者,将本届排位赛金杯收入海魔圣殿。
当那座金色奖盃在竞技场中央升起时,海魔圣殿的深蓝旗帜覆盖了半片光幕。
安拉站在第三名的位置。
铜色奖章挂在胸前。
他低着头,始终没有看向中央的金杯。
颁奖结束後,各方人群缓慢离场。
圣光修道院的休息区却无人说话。
气氛沉闷得让人难以呼吸。
安拉从场中回来,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他没有接受药剂师的搀扶,只是独自走到墙边坐下。
这位平日沉稳、强大的四阶非凡者,此刻低着头,肩膀微微佝偻,竟让人觉得有些苍老。
斯维因的大弟子阿尔文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的肋下还缠着绷带,脸色因伤势显得苍白。
「打成这个样子……」
阿尔文盯着安拉,声音压抑着怒意。
「你还有脸当大师兄?」
周围众人脸色骤变。
布鲁诺连忙抱住他的肩膀。
「师兄,你冷静些!」
「放开我!」
阿尔文挣扎着喝道,「我们所有人都把希望压在他身上!修道院给他最好的药剂,最好的静室,院长亲自指导他构建小天地!」
「结果呢?」
「连奥德里奇二十个呼吸都撑不过去!」
「不要说了!」
另一名弟子上前拉住阿尔文。
「安拉师兄已经尽力了。」
「尽力?」
阿尔文冷笑。
「年年都是尽力,年年都是下一次!」
「他已经参加三次了!」
「下一届,就是安拉最後一次参加排位赛的资格。年年有机会,年年发挥不佳,我看下一次不如让我上!」
「反正都是输!」
休息区内越发压抑。
安拉依旧低着头,没有反驳。
伊莲娜眼眶已经泛红。
她快步走到安拉面前,半蹲下来。
「大师兄,你别在意。」
「阿尔文师兄只是心里难受,不是有意这样说。」
她声音带上轻微哭腔。
「我们下一次还有机会。」
「你今日拿了第三,已经比很多人强了。等再修炼五年,下一次一定可以……」
「下一次?」
阿尔文仍旧冷笑。
布鲁诺猛地捂住他的嘴。
旁边一位长老终於忍无可忍,沉声喝道:
「够了!」
声音中夹杂着四阶威压。
所有人瞬间安静。
长老扫过众人,脸色阴沉。
「胜败已定,在这里争吵有什麽意义?」
「都回去。」
弟子们陆续离开。
阿尔文被布鲁诺强行带走。
伊莲娜还想留下,却被安拉轻轻推开手掌。
「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儿。」
他的声音很轻。
伊莲娜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继续劝说。
西伦站在人群後方,安静看着这一切。
安拉坐在冰冷地面上,眼神茫然。
十年修炼。
三次参赛。
从十九岁踏入圣光修道院开始,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非凡修行。
第一次参赛时经验不足,止步前八。
第二次,他拿到第二。
所有人都说下一次一定可以。
五年之後,他再次站上赛场,却被新秀奥德里奇轻松击败,只得到第三。
人生中真正能够把握的机会,着实不多。
一次次挫折与困顿,或许能砥砺自身。
更大的可能,却只是反覆折磨自身,最终抱憾终生,成为无法跨过的心魔。
西伦见过太多人死在「下一次」到来之前。
伦德。
老师。
搏击俱乐部那些熟悉的人。
他们或许都曾想过,等下一次机会出现,便能改变命运。
可命运没有给他们下一次。
西伦转身离开休息区。
尽最大可能做好能做的一切。
这样即便最终失败,也至少可以心安理得。
除此之外,谁也无法保证结果。
回程时,修道院安排了数辆蒸汽车。
西伦与伊莲娜坐在同一辆车内。
车轮碾过铺满薄霜的石路,发出规律震动。窗外依旧热闹,海魔圣殿夺冠的消息已经传遍整座星环城。
伊莲娜靠在座椅上,始终没有说话。
「别苦着脸了。」
西伦看了她一眼。
「谁欠你钱?」
伊莲娜没有反应。
西伦想了想,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钱票,递到她面前。
「还钱了。」
伊莲娜下意识接过。
她低头数了一遍。
六百磅。
正是购买《沧雷枪术》时借的钱。
「你什麽时候这麽有钱了?」
「黑杉谷任务。」
西伦说道,「悬赏和谢礼已经结清。」
「哦。」
莲娜将钱票收好,脸上却依旧没有笑意。
西伦稍感疑惑。
过去伊莲娜总催着他还钱。
如今钱已经拿到,她的心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。
「排位赛的结果,那麽重要?」
伊莲娜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不懂。」
「所以才问。」
蒸汽车驶过一座石桥。
桥下河水映着两岸煤气灯,细碎光影随着水波不断晃动。
伊莲娜沉默很久,才轻声开口。
「我和大师兄很早便认识了。」
「我是土生土长的宗门修士,父亲从小就带我在修道院外院修行。」
「大师兄则是从外海岛考进来的。」
「那时他十九岁,刚成为二阶非凡者,衣服很旧,口音也很重,第一次进入修道院食堂,甚至不知道内院弟子可以免费多领一份肉。」
她眼中浮现追忆。
「我们都藉助宗门修行。」
「心无旁骛地练习冥想,打熬身体,学习如何使用气力。」
「那时总觉得,修炼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。只要比昨天更强,只要掌握新的法门,便足够高兴很久。」
「宗门就是我们唯一的世界。」
蒸汽车内只剩机械传动的低沉声响。
伊莲娜看向窗外。
「我们不会耕种,不会医疗,不会炼制药剂和兵器。」
「也不懂场域、神秘学,更不会音乐、绘画和那些真正能让生活变得丰富的东西。」
「我们唯一擅长的,只有非凡力量。」
「如果连在赛场上都无法证明自己,那麽有时候真的会不知道,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麽。」
西伦没有打断。
伊莲娜声音越来越轻。
「难道只是为了孜孜不倦地修行,直到某一天变成一具枯骨?」
「那些枯燥的练习,那些牺牲、痛苦和伤痕,总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它们值得。」
「奖盃。」
「荣耀。」
「还有所有人呼喊名字的声音。」
「至少在那一刻,我们可以告诉自己,这麽多年没有白度过。」
西伦看着伊莲娜。
他忽然理解了安拉为什麽会如此执着於那座金杯。
这不仅是一场比赛。
安拉而言,那是十年修行的答案。
蒸汽车停在内院入口。
伊莲娜下车後,没有朝自己的住处走。
「我想再去看看大师兄。」
「去吧。」
伊莲娜走出几步,回头问道:
「你不来?」
西伦略作沉默,跟了上去。
安拉住在内院东侧一座独立院落。
两人到达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。
院门没有关闭。
石灯散发着昏黄光线。
伊莲娜刚要敲门,便听见正厅内传来一名老者的声音。
「你还不甘心麽?」
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。
西伦站在廊下,没有出声。
屋内沉默许久。
安拉沙哑的声音终於响起。
「老师。」
「我比了三次。」
「第一次,我告诉自己还年轻。」
「第二次输了,我告诉自己还有机会。」
「今天……」
他的声音渐渐发颤,带着难以压住的哭腔。
「今天我站在场上,连他一拳都挡不住。」
老者叹了口气。
「你已经尽力。」
「第三名同样是荣耀。」
「不一样。」
安拉低声说道。
「我不想要第三。」
「我想看见我们赢。」
「师妹、师弟、老师、院长,还有修道院的所有人。」
「我想看我们的人拿下冠军。」
「我想和大家一起把那座金杯捧起来。」
屋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过了许久,老者才问道:
「安拉。」
「你究竟想要证明什麽?」
门外,伊莲娜眼中泪光晃动。
西伦也抬起目光。
屋内的安拉似乎慢慢抬起了头。
他的声音仍旧沙哑,却比先前清晰。
每一个字,都带着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力量。
「我要证明……」
「圣光修道院是最强的。」
最後一个字落下时,仿佛有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夜色,在寂静的院落中荡开层层涟漪。
伊莲娜站在门外,眼眶微红。
她抬起手,似乎想要敲门,最终却又缓缓放下。
安慰的话有很多。
下一次还有机会。
第三名已经很好。
你已经尽力了。
可这些话,安拉今日已经听过太多。
对於一个只想要第一的人而言,反覆强调第三同样值得骄傲,本身就是另一种残忍。
西伦静静站了片刻,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伊莲娜跟上来。
两人的脚步踩过石板,渐渐远离那座亮着昏黄灯火的院落。
「你觉得大师兄下一次能赢麽?」
走出很远後,伊莲娜忽然问道。
西伦没有立即回答。
下一届星环排位赛要等五年。
五年足以让一个天才跨越层次,也足以让另一个天才彻底拉开差距。
奥德里奇已经触及四阶极境。
今日展现出来的雷火小天地,无论力量、控制还是变化,都稳稳压住安拉一头。
五年之後,对方会停留在原地等待麽?
自然不会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西伦平静开口。
伊莲娜脚步略微一顿,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直接。
「不过,他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。」
西伦抬头望向远处。
夜幕下,星环城依旧灯火通明。
蒸汽车拖着白色烟雾驶过街道,酒馆中不断传来庆祝海魔圣殿夺冠的欢呼声。
几艘悬挂深蓝旗帜的飞艇缓慢掠过城市上空,将巨大的阴影投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。
胜利者的荣光,往往建立在失败者的沉默之上。
「知道自己想要什麽,总比连为何修炼都不清楚更好。」
伊莲娜侧过脸看了西伦一眼。
「那你呢?」
「复仇。」
西伦没有回避。
伊莲娜沉默下来。
她早已从西伦偶尔显露的情绪中猜到一些东西,却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明确地说出口。
没有激昂。
没有怨毒。
那两个字被他说得平静至极,仿佛只是在陈述明日要做的一件寻常事情。
可正是这份平静,让人莫名感到压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