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气盾被从内部炸裂。
近卫长闷哼一声,向後滑出数步,交叉的双臂皮开肉绽。
西伦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沧浪步连踏,身影紧追而上,沧雷枪化作一道道青白残影,如潮水般层层拍下。
水势先行,雷劲藏後。
正是斯维因长老那日在鸣雷崖所授的精髓——让敌人无法预判雷劲落在何处。
近卫长被压得节节後退。
他每一次凝出死气防御,都被西伦的水势撕开缺口,随後被雷劲贯穿。
灰青色的死气,在青白雷光面前,竟像是被克制了一般。
「不可能……」
近卫长又惊又怒。
他自恃三阶极境,死气浑厚,却在一个年轻人的枪下毫无还手之力。
雾气外围,那些原本准备上前帮忙的黑王殿非凡者,此刻竟无人敢动。
眼前这一幕,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一个三阶该有的认知。
「既然打不过,那就换个法子。」
近卫长咬牙,猛然回身,不再理会西伦,转而扑向那截悬浮的木像手臂。
「你的胳膊拿不到,先拿这个开门!」
西伦心念电转。
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。
只要凑齐六臂,开启深层祭坛,黑王殿便能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。
到那时,这满洞府的凶险,就再也不是他能掌控的了。
不能让他得逞。
西伦脚下猛然一沉,沧浪步爆发到极致。
九龙覆海罩在体表叠出九层潮劲,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,抢在近卫长身前拦下木臂。
近卫长眼见不及,索性一掌拍向西伦後心。
灰青死气凝聚的掌印,携带着腐蚀血肉的可怖力量。
西伦没有回避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一掌。
九龙覆海罩九层潮劲,硬生生扛下这一掌。
前七层潮劲接连破碎,最後两层堪堪护住血肉。
一股钻心的死气顺着後心渗入,西伦闷哼一声,脸色微白。
但他没有停。
借着这一掌的冲力,他反手一枪,狠狠贯入近卫长的胸口。
这一枪,他压了整整九重潮劲,外加雷蛟之心温养的全部雷劲。
「噗——」
青白雷光自近卫长背後炸出。
他胸口被开出一个碗大的血洞,灰青死气如同破了的水囊,簌簌溃散。
近卫长难以置信地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。
「你……用命……换我这一枪……」
「我没换命。」
西伦拔出沧雷枪,冷冷道。
「九龙覆海罩,你打不穿。」
近卫长的身体缓缓软倒。
死气彻底溃散,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,最终化作一具乾瘪的屍体。
雾气外围,那些黑王殿的非凡者,脸色惨白。
连近卫长都死了。
再没有人敢上前。
西伦提枪转身,目光落在鹰钩鼻男人身上。
对方脸上的诡异笑容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。
「你的实力,不该是三阶。」
「你话太多。」
西伦一步步逼近。
鹰钩鼻男人再无先前的从容,他猛地将手中残存的死气尽数逼出,化作一片灰雾遮蔽视线,转身就想遁入通道。
伊莲娜的银灰绳索早已候在那里。
绳索破雾而出,如毒蛇般缠住鹰钩鼻男人的脚踝。
他扑倒在地。
西伦一枪压住他後心。
「交易会上,你买走了木像手臂,和锻骨药剂配方。」
西伦的声音冰冷。
「现在,都留下。」
鹰钩鼻男人趴在白骨堆里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知道,今日已无生路。
「你以为……拿到这些,就能弄清那条胳膊的来历?」
他忽然笑了,笑声阴森。
「那截残肢……是『祂』的一部分。『祂』失去的肢体,终将循着血肉归来。
你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总有一天,那条胳膊会带着你,回到『祂』的身边……」
「回到哪里?」
西伦枪尖一压。
「沉在海底的……」
鹰钩鼻男人的话戛然而止。
他的眼中猛地爆出一丝疯狂,竟自行咬破了口中的毒囊。
黑血自嘴角溢出。
西伦一枪贯穿他的心口,断了他借死气反噬挣扎的可能。
鹰钩鼻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彻底不动了。
西伦蹲下身,从他怀中取出那份锻骨药剂配方,又将悬浮在半空、此刻已失去主人的木像手臂,用玄阴寒意包裹,小心收入隔绝匣中。
木臂被封入匣子的瞬间,右臂的黑气再度躁动了一下,随即被他压下。
伊莲娜走上前,看着满地屍体,轻声道。
「他最後那句话,你听清了?」
「沉在海底的……什麽。」
西伦站起身,目光转向那扇暗红小门。
门上六个凹陷,血流已经汇成一片。
而那个与人右臂完全吻合的凹陷,正对着他的右臂,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。
西伦沉默片刻。
他缓缓抬起右臂,靠近那个凹陷。
「你要开门?」
伊莲娜握紧了剑。
「弄清楚这条胳膊的来历,是我此行的目的。」
西伦的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。
「门後是什麽,我必须亲眼看看。」
右臂靠近凹陷的刹那,黑气破皮而出,如活物般钻入那个臂形凹陷之中。
嗡——
暗红小门发出一声低鸣。
六个凹陷同时亮起暗红光芒。
门缝间,渗出一股极其古老、极其腐朽的气息。
石门缓缓向两侧裂开。
门後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幽深漆黑的阶梯。
阶梯尽头,隐约有微弱的暗红光晕,一明一暗,如同某种巨大存在的呼吸。
石门开启的刹那,那股腐朽气息扑面而来。
伊莲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西伦却愣在原地。
因为他右臂里的黑气,在门开的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不再躁动,不再牵引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「归乡」的宁静。
仿佛这条胳膊,终於回到了它原本该在的地方。
「你还好吗?」
伊莲娜低声问。
「黑气,不闹了。」
西伦活动了一下右臂,眼神凝重。
「它认得这里。」
两人对视一眼,谨慎地踏上阶梯。
阶梯很长,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六臂无面的人像。
与外面通道里那些扭曲诡异的浮雕不同,这里的人像姿态庄严,六条手臂各持不同的器物,唯独右侧第二条手臂——
是断的。
断口处,刻着与西伦右臂黑气一模一样的暗红纹路。
西伦停下脚步,伸手抚过那道断口。
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。
他右臂的黑气,顺着指尖渗出一缕,与石壁上的纹路轻轻接触。
刹那间,大量陌生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。
那是无数年前的一场大战。
一尊六臂无面的巨大神像,在无边的黑海中挣扎。
数以千计的非凡者围着它,前赴後继地攻击。
神像每挥出一臂,便有成片的人化作血雾。
可最终,那尊神像还是被斩断了右侧第二臂,被封入了海底。
而那截被斩断的手臂,并未消亡。
它沉入海底,历经岁月,不断地寻找着能承载它的血肉——
一具又一具的躯体,被它侵蚀、吞噬,最终腐朽。
直到十年前的那一夜。
画面一转。
西伦看到了熟悉的场景——南大陆的殖民地,那个血色的夜晚……
画面戛然而止。
西伦猛地睁开眼,额角满是冷汗,呼吸粗重。
「西伦!」
伊莲娜扶住他,神情焦急。
「你刚才……眼睛全黑了。」
西伦缓了好一会儿,才平复下来。
他终於明白了。
融入他右臂的这截邪神残肢,便是那尊被封印的六臂神像,被斩断的右侧第二臂。
它一直在寻找归宿。
那次遭遇,它借着某件遗物,重伤濒死之际,融入了他的身体。
而它之所以没有吞噬他,是因为——
他体内的风暴血脉,恰好压制住了它的腐朽之力。
「难怪。」
西伦低声自语。
「难怪它一直躁动,却始终没能真正掌控我。」
他看向阶梯尽头那一明一暗的暗红光晕。
「它想回到『祂』的身边。可『祂』,还封在海底的更深处。」
伊莲娜听得心惊。
「你的意思是,这座洞府……不是遗蹟,而是当年封印那尊神像的战场之一?」
「是围杀『祂』肢体的战场。」
西伦点头。
「外面那些雾气、变化的道路、吸血的真丹……都是当年布下的杀阵。用来困杀那些被残肢牵引而来的人。」
「而我,就是被残肢牵引来的。」
两人继续向下。
阶梯尽头,是一座宽阔的圆形石室。
石室中央,悬浮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暗红晶核,散发着一明一暗的光晕,如同某种存在的心跳。
晶核四周,漂浮着大量古老的玉简、器物,以及一具具早已风乾的屍体。
那些屍体身上,都残留着与西伦右臂相似的暗红纹路。
他们,都是历代被残肢牵引而来,最终死在这里的人。
西伦的目光,落在晶核旁一枚散发着幽光的玉简上。
他伸手取过。
玉简入手的瞬间,一段信息涌入脑海。
【封魂玉简·残肢镇压法】
那是当年封印神像的非凡者,留下的镇压之法。
其中详细记载了如何用自身气力,构筑一道「血锁」,将邪神残肢彻底封锁在体内,使其无法躁动,无法牵引,甚至……可以反过来汲取残肢中蕴含的力量。
西伦如获至宝。
这正是他此行最想得到的东西——如何控制右臂的黑气。
他当即盘膝坐下,依照玉简所载,运转玄阴寒意与雷蛟之心,在右臂经脉中缓缓构筑血锁。
冰冷的寒意,如一道道锁链,将躁动的黑气层层缠绕。
雷蛟之心的雷劲,则如钉子一般,将这些锁链牢牢钉死。
半个时辰後。
西伦缓缓睁开眼。
他抬起右臂,握紧,松开。
黑气不再涌动。
那种钻心的牵引与躁动,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温顺的、可供他调用的暗红之力。
「成了。」
西伦长舒一口气。
困扰他的隐患,终於被初步掌控。
从今往後,右臂的黑气,不再是随时可能反噬的祸端,而是他可以运用的一张底牌。
伊莲娜看着他,眼中满是震惊。
「你真的……控制住它了?」
「暂时控制住了。」
西伦活动着右臂,神色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「它想回到『祂』身边,可现在,我给它上了锁。」
「虽然不能恒久掌握,但至少能初步运用了。」
那些漂浮的玉简、器物,以及历代死者留下的遗物,此刻尽收眼底。
「这些东西,都是历代被牵引而来的非凡者留下的。」
伊莲娜也回过神,眼中闪过一丝火热。
「他们大多是冲着残肢来的,想必都不是普通人。他们的遗物……」
两人小心地在石室中搜寻。
西伦收获颇丰。
除了那枚封魂玉简,他还得到了数枚记载着阴属性法门与体术心得的玉简,一柄虽已残破却仍蕴含雷性的三阶匕首,以及大量可用於淬链血肉的珍稀材料。
其中,最让他在意的,是几瓶保存完好的锻骨药剂——恰好与鹰钩鼻男人身上那份配方相合。
「有了这些药剂,再加上外面的熔骨火莲。」
伊莲娜替他算着,「你的体魄圆满,能提前不少。」
西伦点头,将材料一一收好。
原本估算最快两年才能达到的三阶体魄圆满,如今看来,或许一年之内便有指望。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石室中央那枚一明一暗的暗红晶核上。
「那是什麽?」
伊莲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微变。
「它散发的气息,和你右臂的黑气同源。」
西伦沉默片刻。
他缓缓伸出右臂,靠近那枚晶核。
右臂的黑气,在血锁的束缚下,微微震颤了一下,却没有再躁动。
「它是『祂』残留的一缕神识。」
西伦凭着方才涌入脑海的信息,做出了判断。
「被封在这里,用来牵引残肢归位。现在残肢被我锁住,它牵引不动了。」
「那要不要毁了它?」
伊莲娜握紧了剑。
西伦却摇了摇头。
「毁了它,恐怕会惊动海底更深处的『祂』。」
他收回右臂。
「留着它,反而能让『祂』以为残肢还在归位的路上。」
「我们走。」
西伦转身,将石室中所有有价值的物品收拾一空。
「该拿的都拿了,该弄清的也弄清了。这里不宜久留。」
两人沿着阶梯,重到岩窟。
伊莲娜取出的三株熔骨火莲,连同真丹、木像手臂、锻骨药剂,以及满室遗物,此行收获之丰,远超两人最初的预料。
就在两人踏出暗红小门的刹那。
身後的石室中,那枚一明一暗的暗红晶核,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紧接着,整座洞府开始剧烈震动。
穹顶的碎石簌簌落下。
「它,好像发现残肢被锁住了。」
西伦脸色一沉,拉起伊莲娜就往回路狂奔。
「它在生气?」
「它在示警。」
西伦一边狂奔,一边沉声道。
「海底更深处的『祂』,恐怕感应到了这里的异动。」
两人穿过变幻的雾气通道,一路向外。
身後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那股古老而恐怖的气息,如潮水般自海底深处涌来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「快!」
西伦护着伊莲娜,沧浪步踏到极致。
当两人终於冲出湖底石门,浮上湖面时,身後的水下,传来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钟鸣。
那钟声,不似人间之物。
苍茫,古老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。
伊莲娜浮出水面,大口喘着气,回头望向平静的湖面,脸色发白。
「那是……」
「『祂』的声音。」
西伦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,眼神凝重。
他右臂的血锁,在这钟声下,竟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「我们弄清了残肢的来历,也控制住了它。」
西伦收回目光,声音沉稳。
「但这件事,还远没有结束。」
湖面之上,晨光熹微。
那声不似人间的钟鸣,还在西伦耳中一下、一下地回荡,苍茫而古老,像有一只巨大的手,正隔着深不见底的湖水,轻轻叩击着他的心口。
西伦浮在水面,右臂的血锁微微震颤,随即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没有时间去细品那钟声里的威压。
因为就在他浮出水面的刹那,湖岸四周的水汽里,已经映出了七八道人影。
有的立在乌篷船头,有的踏水而来,还有的乾脆伏在湖畔的礁石上,一双双眼睛,齐刷刷地锁定了从湖心冒出来的两人。
「来了不少人。」
伊莲娜大口喘着气,甩了甩湿透的短发,握紧了手中双剑。
她方才在湖底缺氧,此刻脸色仍有些发白,气息未匀。
西伦目光一扫,心中已然明了。
那声钟鸣,那片自湖底透出的暗红光晕,早已惊动了守在沉星海岸、觊觎水下洞府的各路非凡者。
他们不敢深入洞府送死,却敢守株待兔——等着有人从洞府里带着机缘出来,再一拥而上,坐收渔利。
而他和伊莲娜,恰好就是那个从洞府里满载而归的「猎物」。
「湖心洞府开了!」
一名披着黑色斗篷的瘦高男人踏水掠来,声音里满是贪婪,「兄弟们,他们身上带着东西!」
话音未落,四面八方的人影同时动了。
破空声、踏水声、气力激荡声,瞬间将平静的湖面搅得沸反盈天。
西伦没有丝毫慌乱。
他一把将气息未稳的伊莲娜护到身後,脚下沧浪步骤然踏开。
这是他最熟悉的战场——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