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水天赋在体内苏醒,湖水仿佛成了他身体的延伸。
每一道暗流的走向,每一处水面的起伏,都清晰地映入他的感知。
那些踏水而来的非凡者,在他眼中的动作,竟慢了半拍。
「先动手的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」
西伦声音冷冽。
那瘦高男人最先扑到近前,一柄淬着绿光的匕首直取西伦咽喉。
西伦侧身。
沧浪步借着水势一滑,堪堪避开那道绿光。他手中沧雷枪反手横扫,枪杆上水光缠绕,一层青白雷劲藏於其後。
「水势先行,雷劲藏後。」
斯维因长老的教诲,早已刻进他的枪法骨髓。
那瘦高男人只看见一道水光横扫而来,本能地举匕格挡。
枪杆贴上匕首的刹那,水势缠绕,让他持刀的手腕陡然一沉,动作凭空慢了一拍。
就是这一拍。
藏在水势之後的雷劲骤然炸开。
「劈啪——」
青白雷光顺着匕首窜上他的手臂,瘦高男人惨叫一声,虎口崩裂,整条右臂焦黑麻痹。
西伦枪杆一横,一记枪劲直接将他砸飞出去,狠狠拍进湖面,激起丈高的水花。
一枪,一人。
乾净利落。
湖面上,那些正扑来的非凡者,动作齐齐一滞。
他们本以为是两个从洞府里逃出来的落魄猎物,却没想到,这年轻人一枪之威,竟如此凶悍。
「别怕!他刚从洞府出来,气力必然耗损,一拥而上!」
一名壮汉在礁石上嘶吼。
西伦目光一凝——正是那日在岩窟里丢下手下、仓皇逃走的天骑海盗壮汉。
他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条,脸上满是不甘与狠戾。
原来他没死,一路逃出了洞府,又纠集了这麽多人守在湖边。
「气力耗损?」
西伦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。
他体内雷蛟之心自动温养着雷劲,九龙覆海罩的潮劲更是充沛。
方才在洞府里连杀数人、又击毙近卫长与鹰钩鼻,消耗的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这些人,连他真正的底牌都还没见过。
「既然你们不信。」
西伦一步踏出。
九龙覆海罩在他体表叠出层层潮劲,青白雷光顺着枪身流转,而这一次——
他右臂的血锁,悄然松开了一线。
一缕温顺的暗红之力,自锁链的缝隙中渗出,顺着经脉,涌入沧雷枪中。
这是他掌控残肢之後,第一次主动调用那股黑气。
刹那间,沧雷枪的青白雷光里,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暗红。
那暗红不腐蚀,不躁动,只是安静地缠绕在雷劲之外,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冷。
「杀!」
壮汉一声令下,六七名非凡者同时扑上,气力、兵刃、水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西伦不退反进。
沧浪步在水面踏出连绵的涟漪,他的身影穿梭其间,如同游鱼入海。
一名二阶非凡者的骨刃刺来,被他侧身让过;
一柄长刀劈下,他枪杆一磕,借着水势将刀势卸向一旁;
三道水浪合围而至,他脚下猛然一沉,亲水天赋催动,那三道水浪竟在半途骤然分崩离析,反卷向施术者。
「怎麽可能——」
那施水浪的非凡者惊骇欲绝。
他还未反应过来,西伦的枪已经到了眼前。
暗红缠绕的青白雷光,一枪贯胸。
雷劲炸开的同时,那缕暗红黑气渗入伤口,竟让伤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腐朽。
那非凡者连惨叫都来不及,便软倒在水中,气息尽绝。
黑气助长枪势,残肢之力初显峥嵘。
西伦自己心中也是一动。
这股力量,比他预想的更加可怕。
有了血锁的束缚,它不再是随时反噬的祸端,而成了一柄真正可以出鞘的利刃。
湖面上,战局彻底一边倒。
短短十几个呼吸,已有四人倒在西伦枪下,或死或伤。
剩下的非凡者,眼中的贪婪早已被恐惧取代,一个个连连後退,再不敢上前。
「他……他不是三阶该有的实力!」
有人失声惊呼。
「快走!这不是我们能招惹的!」
壮汉站在礁石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拚死纠集来的人手,在这年轻人面前,竟如同待宰的羔羊。
「想走?」
西伦冷冷抬眼,锁定了那道熟悉的独眼身影。
「在岩窟里,你丢下手下逃跑,今天,你又想跑?」
他脚下沧浪步爆发到极致,整个人化作一道贴着水面掠行的残影,眨眼便冲到了礁石之下。
壮汉魂飞魄散,黑铁鱼叉仓皇刺出。
西伦沧雷枪一挑,枪杆贴上鱼叉,水势缠绕,暗流骤生。
壮汉只觉手中鱼叉一沉,仿佛被无形的漩涡拽住,再也刺不下去。
紧接着,枪中雷劲炸响。
「劈啪——」
壮汉握叉的双手瞬间焦黑,鱼叉脱手,人也惨叫着从礁石上栽落。
西伦踏水而上,枪尖已抵住他的咽喉。
「饶……饶命!」壮汉瘫在水中,面如死灰,「东西……我什麽都不要了,你放我走!」
西伦垂眸看着他,眼神没有丝毫波动。
这人劫掠成性,在岩窟里为了那株熔骨火莲,毫不犹豫地驱使手下送死。
这样的人,放走了,只会成为日後的祸患。
「你带着人守在这里,想抢我的东西。」
西伦声音平静,枪尖却缓缓下压。
「现在,轮到你付帐了。」
「不——」
壮汉瞳孔骤缩。
沧雷枪一枪贯穿咽喉,青白雷光自他後颈炸出。
壮汉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便沉入了湖水,再无声息。
湖面重归死寂。
那些侥幸未死的非凡者,早已作鸟兽散,连回头都不敢。
西伦收枪,转身。
他将那缕暗红黑气重新纳回血锁之中,右臂的震颤缓缓平息。
伊莲娜浮在不远处,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她握着双剑的手,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。
方才那一战,她甚至没有出手的机会。
「你右臂那股力量……」她游到西伦身边,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,「方才你用出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西伦点头,「血锁锁住了它,现在它听我的。」
「它比我想的,还要好用。」
伊莲娜看着他,一时无言。
不到一年。
这个从外海来的散修,已经走到了她需要仰望的地方。
「先上岸。」西伦望向远处的湖畔,眉头微蹙,「这声钟鸣,惊动的恐怕不止湖边这些人。」
他望向湖底,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血锁在袖中,又是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仿佛在回应着,某种正从海底深处,缓缓苏醒的注视。
两人踏水向北岸游去。
晨雾还没散尽,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将远处的芦苇荡染得影影绰绰。
西伦护着伊莲娜,借着水势,速度极快。
越接近湖岸,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。
「有人。」
在距岸边还有半里时,西伦骤然停住,伸手拦下伊莲娜。
他压低声音:「芦苇荡里,至少埋伏了三个人。二阶以上的气息。」
伊莲娜神色一凛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却只看见随风摇曳的芦苇,半点人影也无。
「你怎麽看出来的?」
「芦苇的晃动不对。」西伦目光沉静,「风是往西吹的,可有三丛芦苇,是逆着风在动。有人藏在里面,呼吸压得再稳,也压不住身体细微的起伏。」
伊莲娜心中微凛。
这份对环境细致入微的洞察,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本能。
她忽然想起,西伦每一次涉险,都活得比谁都久。
「是黑王殿的余党?」她握紧双剑。
「不像。」西伦摇头,「黑王殿的人,大多带着死气。这三个人的气息……乾净,却又刻意收敛,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暗桩。」
他脑中念头飞转,很快锁定了一个可能。
「塞缪尔。」
伊莲娜一怔:「他不是被你重伤了?怎麽可能来这里?」
「他来不了,可以派人来。」西伦冷冷道,「出发前,他就打过这个任务的主意。他自己伤重来不了,便派了暗桩,守在沉星海岸,想坐收渔利。」
一切都对上了。
塞缪尔与他有旧怨,又觊觎所谓「复苏邪神」的机缘。
派几个暗桩盯着湖岸,等谁从洞府出来时,或抢夺战利品,或摸清情报回报,再合适不过。
「那怎麽办?」伊莲娜低声问,「正面冲过去,还是绕路?」
西伦沉吟片刻。
「绕路会露出破绽,让他们知道我们察觉了。」他眼中寒光一闪,「不如,将计就计。」
他拉着伊莲娜,故意放缓了游速,又刻意让呼吸变得粗重紊乱,做出一副刚从洞府死里逃生、气力耗尽的模样。
「装作虚弱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引他们出来。」
伊莲娜心领神会,立刻配合着垂下双肩,连划水的动作都透着几分虚浮。
两人有气无力地爬上湖岸,瘫坐在浅滩的碎石上,大口喘着气。
芦苇荡里,那三丛逆风摇动的芦苇,静了下来。
片刻後,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苇荡中钻出,呈品字形,缓缓向两人逼近。
为首的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,手里捏着一枚灰色骨符,眼神阴鸷。
「沉星海岸的水,不是谁都能趟的。」他冷笑着开口,「把从洞府里带出来的东西留下,塞缪尔大人念在同门一场,可以饶你们一命。」
果然是塞缪尔的人。
西伦「虚弱」地抬起头,声音沙哑:「我们在洞府里九死一生,什麽都没带出来。」
「是不是空手,搜一搜就知道了。」蜡黄男人狞笑一声,一挥手,「动手,活口不留。他背後那股死气不对劲,留着是祸患。」
三道身影同时扑上。
就是这一刻——
西伦「虚弱」的身体,骤然爆发。
沧浪步踏碎脚下的碎石,他的身影如离弦之箭,直接迎向为首的蜡黄男人。
「你——」
蜡黄男人瞳孔剧缩。
方才还气若游丝的年轻人,此刻爆发出的气势,竟凶悍如渊中蛟龙!
他仓皇祭出骨符,一道灰色的骨墙凭空而起。
沧雷枪已至。
水势先行,一枪撞在骨墙之上。水光缠绕,让那骨墙的气力运转陡然一滞。
藏在水势之後的雷劲,轰然炸开。
灰色骨墙如同薄冰,应声而碎。
蜡黄男人只觉一股大力透墙而来,闷哼一声,连人带符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苇荡里,折断了一片芦苇。
另外两名暗桩见状大惊,一左一右夹击而来。
伊莲娜早已候在此处。
银灰绳索破空而出,如毒蛇般缠住左侧那人的脚踝,猛地一扯。那人一个踉跄,阵脚大乱。
西伦身形一转,沧浪步踏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绕到右侧那人身後。
那人还未反应过来,枪尖已抵住了他的後心。
「不要动。」
西伦声音冰冷。
那人僵在原地,冷汗涔涔。
被伊莲娜绊倒的那名暗桩挣扎着想爬起,西伦一记枪劲扫过,将他也砸翻在地。
眨眼之间,三名暗桩,尽数被制。
从爆发到收尾,不过七八个呼吸。
伊莲娜收起绳索,走上前,看着地上狼狈的三人,轻轻吐了口气。
「塞缪尔的暗桩,也不过如此。」
西伦枪尖抵着那蜡黄男人的咽喉,居高临下。
「回去告诉塞缪尔。」他一字一句,「沉星海岸的东西,他吞不下。再派人来,就不是断几根骨头的事了。」
蜡黄男人趴在地上,又惊又惧,连连点头。
西伦没有杀他们。
这三人只是奉命行事的暗桩,杀了徒增因果。留着他们回去传话,反而能让塞缪尔清楚地掂量掂量,自己究竟惹上了什麽样的对手。
他收枪,拉起伊莲娜,头也不回地向镇子的方向走去。
三名暗桩瘫在苇荡里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竟半天没敢起身。
回镇的路上,晨雾渐散,天光大亮。
伊莲娜走在西伦身侧,忍不住开口:「你早就料到塞缪尔会派人?」
「他那种人,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。」西伦目光平静,「越是自己动不了,越会藏在暗处。」
他顿了顿,又道:「不过,他派来的都是暗桩,说明他也拿不准洞府里到底有什麽。他在赌。」
「赌你死在洞府里?」
「赌我死在洞府里,他好收尾。」西伦淡淡道,「可惜,他赌输了。」
伊莲娜看着他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他从不因愤怒而失了分寸,也从不因机缘而乱了心神。每一步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「对了。」她像是想起什麽,「方才在石室里,你拿到的那些东西……那句『沉在海底的』,还有你右臂里看到的画面。你到底弄清了多少?」
西伦沉默了片刻。
他将脑海中那段涌入的记忆,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「融入我右臂的,是一尊六臂无面神像被斩断的右侧第二臂。」
他缓缓开口,「很多年前,那尊神像在海中作乱,被上千名非凡者围杀,斩断一臂,封入海底。而那截被斩断的手臂,没有死。」
「它沉入海底,历经岁月,不断寻找能承载它的血肉。一具又一具躯体,被它侵蚀、腐朽。」
西伦的声音低沉下去。
「它借着某件遗物,在重伤濒死之际,融入了我的身体。而它之所以没能吞噬我,是因为——我体内的风暴血脉,恰好压制住了它的腐朽之力。」
伊莲娜听得心头发寒。
「所以那座洞府……」
「是当年围杀『祂』肢体的战场之一。」西伦点头,「外面那些雾气、变化的道路、吸血的真丹,都是当年布下的杀阵,用来困杀那些被残肢牵引而来的人。」
「而我,就是被残肢一路牵引来的。」
伊莲娜停下脚步,望着他。
晨光落在西伦的侧脸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。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这个人身上背负的,远比她想像的要沉重得多。
仇恨,残肢,来历成谜的血脉……每一样,都足以将寻常人压垮。
可他偏偏走得那麽稳。
「那现在呢?」她轻声问,「残肢锁住了,你接下来打算怎麽办?」
「先回修道院。」西伦重新迈开脚步,「血锁只能暂时压制,不能恒久掌握。我需要更强的力量,才能真正驾驭它。」
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,眼神深远。
「而海底那位『祂』,迟早会有再次苏醒的一天。」
「在那之前,我必须变得足够强。」
镇子的轮廓,已经出现在雾气的尽头。
而在他们身後,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下,一声悠远的钟鸣,又极轻地响了一下。
沉星海岸的临海小镇,比来时更加喧嚣。
湖底洞府异动的消息,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镇子。
街头巷尾,到处是交头接耳的非凡者,佣兵团与商行的车辆停满了镇口,人人都想从那座「四阶遗产」的洞府里分一杯羹。
西伦和伊莲娜换回了寻常的衣衫,混在人流里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「黑王殿放出的假消息,现在反倒害了他们自己。」伊莲娜低声道,看着那些跃跃欲试的非凡者,「这些人冲进去,多半是有去无回。」
「那座洞府是个杀阵。」西伦目光平静,「进去的人越多,死得越多,那枚血丹……不,现在应该说,那缕『祂』残留的神识,反而会更活跃。」
他没有多做停留。
在镇上的旅馆结清了房钱,两人便登上了返回星环城的蒸汽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