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责结印的最後一名投影迅速後退。
西伦脚下雷光一闪,身体越过十余米,右手隔空一抓。
飞出去的沧雷枪震碎持盾者残留的白光,重新落回掌中。
枪尖向下。
轰隆!
金色雷鹰从天而降,将最後一名投影连同方圆数丈地面一并击碎。
灰白石原剧烈震动。
三道白光缓缓升起,又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枚银色数字。
八。
西伦胸口微微起伏,掌心被剑锋割开的伤口正在阵法力量下迅速癒合。
他看了一眼四周。
第八层显然还未结束。
果然,银色数字只停留了几个呼吸,便再次散开。
破碎的石原向两侧分离,一条布满青石的狭长古道出现在前方。
道路两旁是看不见底的悬崖,上方阴云低垂,细密雨丝顺着冷风落下。
西伦迈步踏上古道。
刚才的三人战阵只是第八层第一关。
按照玲珑塔的规则,第八层共有三场战斗,挑战者每通过一场,投影便会根据其暴露出的手段做出调整。
第二场的敌人很快出现。
这一次是两名体魄与气力都接近圆满的投影。
一人手持重锤,身体表面覆盖着黑色岩甲。
另一人赤手空拳,动作却快得如同鬼影,专门寻找西伦气力转换的空隙。
战斗持续了足足一刻钟。
古道在重锤下接连崩碎。
西伦以沧浪步不断调整位置,先用十三道枪影逼退那名拳修,再强行承受重锤投影一击,以雷鹰撕开对方胸前岩甲。
那一锤几乎砸碎他的左侧肩骨。
剧烈痛楚令西伦眼前发黑。
可他没有停顿。
玲珑塔内不必顾忌现实中的暗伤,这种毫无保留的厮杀机会极其难得。
他甚至主动收敛雷鹰,单纯凭藉枪术与覆海功压制两道投影。
每一次气力碰撞,都让他对自身力量的理解清晰一分。
原本还有些滞涩的潮劲,在一次次生死压力中逐渐变得顺畅。
沧雷枪时而刚猛如雷,时而绵密如雨,将古道上的狭窄地形利用到了极致。
最後一枪落下时,持锤投影的头颅被彻底击碎。
剩下的拳修趁西伦气力暂时枯竭,五指如刀刺向他後心。
西伦转身,右手松开长枪。
枪杆从掌心滑过。
他在近乎不可能的距离内握住枪尾,藉助身体旋转的力量,将枪尖送入拳修咽喉。
白光炸开。
西伦单膝落地,手掌撑住沧雷枪,大口喘息。
即使阵法模拟出的身体不会真正死亡,精神上的疲惫却无法免除。
连续战斗到现在,他的注意力已经绷紧到极限。
天空中的雨水渐渐停下。
西伦站直身体。
古道尽头,一道身影无声出现。
那人穿着极为古老的黑色短衣,身材不高,甚至有些瘦削。
他低着头,右手握着一杆没有任何装饰的乌黑长枪。
没有雷光。
没有异象。
也没有令人窒息的气力威压。
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,西伦後背的皮肤却本能地绷紧。
枪修。
而且是一名极其危险的枪修。
前面那些投影出现时,阵法至少会显露大致气息。
眼前之人的气力却仿佛完全沉入体内,连一丝都没有泄露。
这不是弱小。
而是对力量控制到了极其可怕的程度。
西伦缓缓举起沧雷枪。
对面的黑衣枪修也在同一时间抬头。
他的面容仍被白雾遮掩,只能看见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。
下一刻,那道身影消失了。
西伦眉心雷眼骤然收缩。
太快!
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起步动作,乌黑枪尖已经出现在胸前。
西伦本能横枪。
铛!
两杆长枪相撞。
没有想像中的狂暴气浪,也没有刺耳轰鸣。
黑衣枪修的力量凝练得近乎恐怖,所有冲击都集中在枪尖接触的一点。
西伦手腕猛地向下一沉。
沧雷枪险些脱手。
黑色枪尖擦着枪杆滑过,像一尾隐藏在深水中的毒蛇,直取他的咽喉。
西伦施展沧浪步侧身避让,同时以枪尾横扫对方腰腹。
黑衣枪修只是向前半步。
就是这不起眼的半步,恰好进入长枪横扫最难发力的区域。
他的左手按住沧雷枪枪杆,右手乌黑长枪轻轻一送。
噗!
枪尖刺穿西伦肩膀。
真实无比的剧痛涌入脑海。
西伦没有理会伤口,三道金色雷纹瞬间亮起。
雷鹰展翼。
狂暴雷力沿沧雷枪爆发,试图震开对方手掌。
黑衣枪修却在雷光出现以前松开左手,身体顺着枪势後退,乌黑长枪在雨後的古道上划出一道圆满弧线。
枪锋挑起一滴尚未落地的雨水。
那滴水被气力包裹,化作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线。
西伦雷眼捕捉到危险,立刻偏头。
水线擦过脸颊,竟在後方岩壁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。
「对气力的控制……」
西伦眼神愈发凝重。
这人的力量未必比提诺斯更强,但枪法远远超过了他此前遇到的所有对手。
没有多余动作。
没有浪费一丝气力。
每一次出枪,都刚好落在他最难受的位置。
黑衣枪修没有给西伦思考的时间。
脚步一错,再次逼近。
一枪,三变。
枪尖先点眉心,又在半途下沉刺向心口,最终借着西伦格挡的力量反弹,骤然挑向右侧肋骨。
西伦连退三步。
沧雷枪化作密集枪影,与乌黑长枪在狭窄古道上疯狂碰撞。
铛铛铛!
火星混着雷光不断溅落悬崖。
十招。
三十招。
五十招。
西伦已经将沧雷枪术催动到极致,覆海功九重潮劲接连爆发,雷鹰也在头顶盘旋扑杀。
可那名黑衣枪修始终没有显露任何特殊底牌。
他只是出枪。
刺,拦,拿,扎,崩,挑。
全是最基础的枪术。
可这些基础动作在他手中,却像是经过千锤百链,每一次都能击中西伦气力的薄弱处。
西伦胸前、肩膀与大腿接连出现血洞。
若非阵法不会令挑战者真正死亡,他早已失去战斗能力。
反观黑衣枪修身上,只有衣袖被雷光灼出一道焦痕。
差距太大。
不是力量上的差距。
而是枪术境界的差距。
西伦深吸一口气,眼中没有挫败,反而浮现出前所未有的专注。
他不再急於取胜。
覆海功气力缓缓收拢,雷鹰虚影也重新融入长枪。
既然单靠力量无法压制,那便用枪术决胜。
黑衣枪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,第一次停顿半息。
两人隔着十余米对视。
古道下方云雾翻涌。
下一瞬,两人同时前冲。
沧雷枪带起一道青白雷线。
乌黑长枪却没有任何光芒。
两道枪尖在古道中央精准相遇。
西伦手臂肌肉绷紧,九重潮劲沿枪杆连续涌出。
前八重潮劲被对方枪尖轻微震动,层层卸去。
第九重爆发时,黑衣枪修终於退了半步。
只退半步。
西伦眼中雷光骤亮,枪尖借势向前,直刺对方胸口。
然而黑衣枪修忽然松开右手。
乌黑长枪绕着沧雷枪旋转半圈,被左手重新握住。
他的身体与西伦交错而过。
枪尖如同一道黑色闪电,从西伦左侧腰腹贯入,又从右侧胸膛穿出。
西伦身体僵住。
手中的沧雷枪停在距离对方心口不到半尺的位置。
差一点。
可这一点,就是生死。
黑衣枪修抽回长枪。
剧烈痛苦吞没意识以前,西伦看见对方手腕轻轻一转,枪尖上的血迹便全部落下。
与他先前击败第八层第一场投影时的动作,近乎一模一样。
原来阵法从一开始便在读取他的枪术。
最後这名敌人,不仅枪法远胜於他,还掌握着他之前暴露出的所有习惯。
眼前白光迅速淹没一切。
塔外,代表第八层的符文剧烈闪烁。
西伦的名字继续向上跳动。
十六。
十四。
十二。
最终停在第十位。
广场一片死寂。
灰袍执事盯着石碑,许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西伦虽然没能完全闯过第八层,却已经完成了其中两场战斗。
按照玲珑塔的计算,他的成绩恰好超过原本排名第十的兰德尔,正式跻身前十。
塔门打开。
西伦从白光中走出,脸色略显苍白,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。
围观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有人下意识看向石碑,又看向这个才从黑水之渊失踪归来的少年,喉咙微微滚动。
「第十……」
「他才回来两日。」
「而且,他还没有达到三阶极境。」
窃窃私语迅速变成一片压低的喧譁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向整个内院。
西伦没有在意自己的新排名。
他回头看向玲珑塔第八层,脑海中仍在反覆回放最後那一枪。
那名投影的力量最多与他相当,枪法却令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。
若在现实中遭遇,对方的实力恐怕不会弱於提诺斯。
甚至更加危险。
「那是谁的投影?」
西伦看向灰袍执事。
灰袍执事翻动记录,片刻後摇头。
「玲珑塔第八层以後的投影,部分来自早期内院弟子,也有部分来自修道院收录的强者战斗痕迹。」
「具体身份,只有长老能够查阅。」
「你遇见了什麽人?」
「一名枪修。」
西伦说道:
「用一杆乌黑长枪。」
灰袍执事动作微顿,似乎想起什麽,最终却没有多说。
「玲珑塔里的敌人只是一道投影,若你想知道答案,先完整通过第八层。」
西伦点了点头。
他记住了对方最後那一枪,也记住了自己每一次失败的原因。
下一次再来,他未必能赢。
但至少不会败得如此彻底。
西伦提起沧雷枪,在无数道复杂目光中离开广场。
而身後的石碑上,第十位的名字仍泛着淡淡银光。
西伦。
这个沉寂许久的名字,终於第一次真正踏入圣光修道院内院最强十人的行列。
——
数日後。
山崖洞府内,蓝黑色气力沿西伦的手臂缓缓流动,汇入掌心。
一团拳头大小的气流在他五指之间不断压缩。
七成淬链以後,覆海功气力已变得极为凝实。
按理来说,只要继续保持现在的速度,再有七八个月便能完成全部淬链,踏入三阶极境。
可当西伦试图将这团气力进一步压缩时,一缕暗红色细线突然从气力深处浮现。
那缕细线极淡。
若非月忆冥想法令他的精神感知远胜同阶,几乎无法察觉。
西伦目光一沉,掌心气力骤然散开。
暗红细线像被惊醒的活物,在气流中扭动一下,又迅速隐没。
他闭上双眼,重新审视丹田。
覆海功气力如一片深蓝湖泊缓缓旋转,古老水息沉在最下方。
三道金色雷纹悬浮在气力外围,不时迸发出细碎雷光。
一切看起来十分稳定。
然而在气力最深处,却混杂着许多肉眼难辨的暗红颗粒。
那是邪神之力。
黑水之渊底部,八臂邪神残肢受到本体召唤,三十六道血锁一度松动。
後来他为了对付黑魂佣兵团,又主动解开一道血锁,借用了残肢的力量。
虽然最终重新将黑气镇压,但仍有一部分邪神力量融入经络,被覆海功带入丹田。
此前气力淬链程度不高,这种影响并不明显。
如今气力接近圆融,所有细小杂质都开始显现出来。
西伦尝试以玄阴寒意冻结那些暗红颗粒。
寒意刚刚靠近,暗红颗粒便迅速溃散,融入周围气力。
等寒意离开,它们又在另一个位置缓缓聚合。
雷蛟之心同样无法将其彻底磨灭。
那股力量与右臂残肢同源,只要残肢仍在,散入体内的邪神之力便像有了根。
「这样下去,气力无法圆满。」
西伦睁开双眼。
越接近极境,气力中的杂质影响越大。
若强行压缩,不仅无法完成最後三成淬链,甚至可能让邪神之力趁机侵入脏腑。
他沉思片刻,起身收起沧雷枪。
金雷漩涡经第四转迟迟无法突破,同样是因为脏腑承受力不足。
既然覆海功暂时陷入瓶颈,便先以雷法淬链体魄,尝试寻找解决邪神之力的办法。
圣光修道院北侧,有一处终年被雷云笼罩的悬崖。
鸣雷崖。
此地地下埋藏着一条天然引雷矿脉,每逢午後,天空便会有雷霆落下。
修炼雷法的弟子只需缴纳少量贡献,便能进入不同高度的石台藉助雷霆淬体。
西伦抵达崖下时,天空正下着细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