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之中,诡修的气息越发狂暴。
为首那人周身黑气几乎凝成实质,双手印诀一变,口中吐出晦涩而阴毒的咒文,每一个音节落下,大地便跟着一颤。裂痕之上残存的古老封印光芒黯淡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裂痕深处,地脉哀鸣之声越来越重,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断裂,将整片黑风岭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萧晨立于暗处,神色始终平静。
他没有急于出手,只是指尖轻捻,一缕又一缕极淡的金光悄然渗入大地,如同细密的丝线,将那即将崩断的痕迹脉络一一缠住、稳住。
这是痕迹之力最本源的用法——不攻、不杀、只守、只续。
不求立刻修复,只求在关键时刻,吊住最后一线生机。
念暖站在他身侧,气息内敛,周身暖意流转,将周遭阴邪之气尽数挡开。她望着黑雾中疯狂作乱的黑袍人,轻声道:“他们这般强行冲击,就算你稳住脉络,封印也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晨淡淡应道,“他们要的,从来不止是毁掉这一道痕迹。”
念暖微怔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禁区之主死后,余党群龙无首,必然要立威。”萧晨目光深邃,穿透重重黑雾,落在那道巨大裂痕之上,“黑风岭地处要冲,一旦崩毁,千里地脉皆乱。他们是想以此为信号,召集天下所有残党,聚集成新的势力。”
话音刚落,黑雾之中,骤然响起一声冷笑。
那笑声并不响亮,却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,直接穿透众人耳际,落入心神之中。
原本疯狂催动咒法的黑袍众人,动作齐齐一顿,纷纷躬身低头:“参见大人!”
一道更为幽深的黑影,缓缓从裂痕后方的怪石之中走出。
此人同样身着黑袍,却与旁人不同,衣袍之上绣着一道道暗金色的诡异纹路,每一道都在疯狂吞噬周遭的阴邪之气。他面容藏在阴影之中,只露出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眸,视线如刀,在四周缓缓扫过。
“倒是没想到,这荒僻之地,还藏着懂痕迹之道的人。”
黑影缓缓开口,声音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,刺耳又阴冷,“刚才暗中稳住地脉的,就是你吧?藏头露尾之辈,还不出来受死!”
他一语道破萧晨的存在。
萧晨眉梢微挑,并不意外。
能做这群诡修之首的,自然有些手段,察觉到痕迹之力的波动,并不算什么。
“既然被发现了,也没必要藏着。”
他轻拍念暖肩头,示意她稍待片刻,随即一步踏出,周身金光微漾,身影径直从土坡之后走出,立于黑雾之前。
一身素衣,身姿挺拔。
与周遭漫天阴邪对比,宛如一点微光,落入无边黑暗。
黑袍首领目光落在萧晨身上,上下打量片刻,忽然嗤笑出声:“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,原来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。九湾镇出来的,是吗?”
萧晨不言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“倒是好本事,年纪轻轻,便能掌控痕迹之力。”黑袍首领缓缓抬手,指尖一缕黑气盘旋,“只可惜,你不该多管闲事。”
“这天下痕迹,本就不该由你们这群邪祟糟蹋。”萧晨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上古旧痕,不是你们用来祸乱苍生的工具。”
“工具?”黑袍首领狂笑起来,笑声震得四周黑雾翻滚,“苍生?在我眼中,苍生不过是养分!大地痕迹崩毁,诡气临世,才是天地本该有的样子!”
他话音一落,右手猛地一握。
“既然你找死,那我便先拿你,祭这即将出世的裂痕!”
黑气骤然暴涨,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,带着撕裂天地之势,朝着萧晨狠狠抓来。爪风所过之处,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,地面被生生刮开一层深痕,土石尽皆腐朽发黑。
萧晨面色不变,脚步不闪不避。
他指尖轻抬,痕迹之力在身前凝聚,化作一道薄薄的金色光纹。
那光纹看似脆弱,却在鬼爪落下的刹那,猛然绽放出璀璨光芒。
一道道古老的纹路自光纹中蔓延而开,层层叠叠,如同锁链,瞬间将那只巨大的黑气化爪死死缠住、锁住。
“嗯?”黑袍首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他没想到,自己含怒一击,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挡下。
“痕迹之道,守御为本。”萧晨声音淡漠,“你们只懂毁,不懂立,终究只是旁门左道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腕轻转。
金色纹锁骤然收紧!
只听一声刺耳的爆裂声响,那只黑气巨爪,直接在半空寸寸崩碎,化作漫天虚无,消散在黑雾之中。
黑袍首领身形微震,后退一步,看向萧晨的目光,终于不再有轻视,只剩下凝重与阴狠。
“好一个九湾镇传人。”
他一字一顿,“今日,你休想活着离开黑风岭。这道旧痕,我毁定了!”黑袍首领话音未落,周身黑气骤然如海啸般翻涌,整片黑风岭的阴风都似被一口吞尽,天地之间刹那间静得诡异。
没有咆哮,没有咒音,没有气浪呼啸。
一切声响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。
这便是他压箱底的手段——
虚无无声无息法。
此法一出,周身百丈之内,声消、影淡、气散、意藏,所有攻击皆隐于虚无,伤人于无声无息之间。
萧晨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周遭的天地气息正在被快速吞噬,连自己散出的痕迹金光,都在一点点被黑暗消融、吞没。
不是狂暴,是死寂。
“小心!”念暖在暗处低呼一声。
可那声音刚起,便被虚无之力吞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回音都不曾传出。
黑袍首领整个人已然融入黑暗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没有轨迹,没有气息,没有杀意外泄。
下一刻——
萧晨心口骤然一寒。
没有风声,没有拳劲,没有破空声。
一股无形无质的杀力,悄无声息刺向他心脉要害,如同虚空自行裂开一口凶牙,要将他神魂一并拖入寂灭。
这便是虚无无声无息法的恐怖之处:
不见其攻,不受其挡,不闻其声,已然索命。
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萧晨体内深处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悸动。
不是痕迹之力。
不是地脉共鸣。
是他自身沉寂已久的本源功法,在这极致的死寂与虚无之中,自行异动。
丹田深处,一缕近乎透明的气丝缓缓苏醒。
它不烈、不锐、不霸,却带着一种与天地同寂、与虚无同源的古老韵律。
周遭那片吞声噬息的黑暗,在这缕气息微动的一瞬,竟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紊乱。
萧晨心头一震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修行的只是痕迹大道,却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——
他体内藏着的,本就有克制虚无、镇压无声的先天本源。
黑袍首领也惊了。
他这虚无无声无息法,从来都是出手即中,从无例外。
可这一瞬,他明明已经触碰到对方的心脉,却像是撞在了一层看不见、摸不着、也破不开的混沌之上。
“你……”
黑影第一次露出了惊容。
萧晨没有给他下一步的机会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中无悲无喜,只剩一片空寂澄澈。
周身不再有金光暴涨,也没有气势冲天。
他只是轻轻一抬手。
没有招式,没有喝声,没有异象。
简简单单,一按。
便这一按之下,那笼罩四方的虚无无声无息法,如同镜面般轰然碎裂。
风声重现。
气息重现。
天地间的一切声响,刹那间轰然回归。
黑袍首领如遭重击,整个人从虚无中被逼现形,踉跄后退,黑袍之上裂开无数细密黑纹,口中一口黑血险些压制不住。
“你这是什么功法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第一次露出恐惧。
萧晨立在原地,衣袂微动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体内那股异动并未平息,反而在缓缓流淌,与他的痕迹之力悄然相融。
虚无,可生可灭。
无声,可藏可镇。
无息,可守可破。
他望着前方惊魂未定的黑袍首领,语气平静得如同深渊:
“你那套,叫虚无无声无息法。
而我这一套……”
“是从虚无中,把命抢回来的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