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月湖早已不是湖。
放眼望去,整片水域漆黑如墨,却又不是水的墨,是虚无本身凝聚而成的死寂之色。光线一靠近便被吞灭,声音一落入便被截断,生机一沾染便被抽干。天地间一切有形、无形的痕迹,都在被这片黑色不断啃噬、消融、抹除。
这便是禁区余党逆推而成的坎水吞虚变。
正常天地秩序里,坎卦主水,水纳虚而藏气,浊者沉底,清者上浮,虚而不空,寂而不死。可此刻,幽水尊者以诡力强行扭转眼下一切脉络,把“纳虚”变成“吞虚”,把“藏气”变成“灭迹”,让整片湖域变成一个只吞不吐、只毁不生的死亡黑洞。
萧晨落入湖水的刹那,没有激起半点涟漪,没有传出半点声响,仿佛整个人直接被虚无啃得干干净净。
湖心岛上,幽水尊者负手而立,周身缠绕着细密如丝的黑色雾气,每一缕雾气都在吞噬周围的痕迹。他面容枯槁,眼窝深陷,一双眸子却是纯粹的漆黑,看不到半点眼白,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虚无之泉。
他看着湖面恢复死寂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不屑的笑。
“自以为掌控天地秩序,实则不过是个不懂变通的傻子。”
“黑风岭那只是乾卦边角,你能靠着天生秩序占点便宜,可这里是坎卦主眼,是我亲手布下的吞虚界。”
“在我这一界里,痕迹可以被抹,秩序可以被断,天地可以被空。你那一套,无用。”
他身旁,十二道身影如鬼魅般矗立,个个黑袍罩身,气息内敛到近乎消失。
这便是禁区派驻坎卦眼的十二虚使,每一人都能独自扭曲十里天地痕迹,联手之下,可暂时锁死一境卦序,让萧晨那种“自动归位”的能力被强行压制。
“尊者,真的彻底灭了?”一名虚使低声问道,语气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“灭了。”幽水尊者语气淡漠,却带着十足的自信,“他落入湖中那一刻,就已经被分解成最原始的天地碎痕,连我都捞不回来。从此世间再无萧晨,只有一段被坎水吞掉的虚无往事。”
他抬手,指尖一缕黑丝射入湖面:
“继续加速,把最后一个节点逆推完成。一旦坎水吞虚变彻底成型,这三千里地界,都会变成虚无死地。到时候,坤、艮、震三卦眼会被瞬间牵动,我们一口气拿下三变,主上那边,便会直接赐我虚主之位。”
十二虚使同时躬身:“遵尊者令!”
下一刻,十二人同时结出一种诡异的印——不是法印,不是武印,而是强行拉扯天地痕迹的扭曲之印。他们每动一分,湖面的黑色便浓重一分,湖底的虚无便狂暴一分。
而此刻,幽月湖底。
萧晨并没有被吞噬。
他周身三尺之内,有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白光。
不是神通,不是护体罡气,不是阵法屏障。
只是他自身存在自带的、不可被抹除的本然秩序。
虚无可以吞掉山石,吞掉湖水,吞掉生灵,吞掉光线声音。
但吞不掉“存在本身”。
萧晨站在这里,他就是一段最稳固的天地痕迹,不可断,不可扭,不可空,不可无。
周围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,连神魂感知都被吞灭。
但萧晨不需要看,不需要听,不需要感知。
他能直接触碰到天地错乱的节点。
湖底并非空无一物。
三百六十道漆黑身影,早已潜伏在四面八方,如同埋在黑暗里的死士。
他们是虚兵,一身力量全部用来抹除自身痕迹,近乎无形无迹,出手之时,更是直接以虚无之力撕裂对方的存在痕迹,让人死得无声无息、无影无踪。
在常人眼中,这是无解之杀。
在修士眼中,这是防不胜防的诡异术法。
在萧晨眼中,这不过是一群把自己藏在错位痕迹里的虫子。
“动手!”
湖底深处,一声无声的厉喝炸开。
三百六十虚兵同时动了。
没有招式,没有呼啸,没有剑气拳风。
他们只是向着萧晨的位置扑杀而至,所过之处,湖水的虚无之力被引动,齐齐朝着萧晨挤压,要把他周身那一点点本然秩序,硬生生压碎、吞灭。
这是最纯粹的死局。
被吞虚之力包裹,被三百六十虚兵围杀,连神魂传音都传不出去。
萧晨依旧平静。
他没有抬手,没有出拳,没有闪避。
只是心神微微一动。
刹那之间,他脚下一段极其细微的、几乎被虚无吞掉的坎卦正本脉络,被轻轻一勾。
不是他发力。
是这段脉络自己醒了。
嗡——
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,只存在于天地本质层面,没有任何声响,却让整片湖底的虚无之力猛地一滞。
原本疯狂挤压而来的黑色湖水,瞬间出现了一瞬的正常。
就像坏掉的钟表,忽然回正了一秒。
就这一瞬。
三百六十虚兵周身用来隐藏自身的扭曲痕迹,轰然归位。
他们瞬间从无形,变成了有形。
从无迹,变成了有迹。
从虚无死士,变回了活生生的人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我的隐虚之力!失效了!”
虚兵们大惊失色。
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,就是把自己的痕迹藏进虚无,如今痕迹归位,他们等于赤裸裸暴露在杀局之中。
可萧晨依旧没有杀他们。
他只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,恰好踏在坎水吞虚变第一个逆乱节点之上。
“天地本序,坎水归流。”
他轻声开口,不是咒语,不是口诀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下一刻,湖底狂暴的虚无之力,瞬间温顺下来。
吞灭一切的黑色,开始一点点褪去原本的狰狞。
那些被虚兵引动的逆乱痕迹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捋平,自动贴合回正本卦序。
三百六十虚兵体内的力量根基——那套靠扭曲痕迹得来的虚力,在正本秩序铺开的瞬间,自动瓦解。
不是被废,不是被散。
是不被天地允许存在。
噗通、噗通、噗通——
一具具身影失去力量,如同断线的木偶,朝着湖底沉去。
他们没死,没伤,只是变回了最普通的人,在湖水中窒息挣扎。
萧晨看都未看一眼。
这些人只是棋子,灭之无意义,废之无快感。
他的目标,从来只有一个——
把坎水吞虚变,彻底正回坎水养虚变。
湖底第一个逆乱节点,复位。
湖面之上,湖心岛。
幽水尊者脸上的淡笑,骤然僵住。
“节点……在回正?”
他瞳孔骤缩,神魂疯狂探查,“不可能!湖底所有脉络都被我锁死,谁能在吞虚界里复位节点?!”
下一刻,他脸色剧变。
“三百六十虚兵……气息全没了?”
不是战死的寂灭,是彻底变回凡人的平庸气息。
幽水尊者猛地抬头,看向湖面,一字一顿,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:
“萧晨……你居然还没死。”
他不再犹豫,厉声下令:
“十二虚使,结十二虚锁阵,锁死整片湖域卦序,我看他怎么归位!”
十二虚使同时动身,身形闪烁,落在湖面十二方位。
十二人同时引动全身诡力,以自身为钉,狠狠钉入天地痕迹之中。
嗡——
整片幽月湖上空,出现一层黑色的膜。
不是能量膜,是被强行钉死、不允许变动的痕迹之锁。
这一下,是真正意义上的压制萧晨。
天地痕迹被钉死,就不能动,不能捋,不能归位。
幽水尊者要逼萧晨在“死局”里打“死架”。
“萧晨,你不是能归序吗?”
幽水尊者的声音冰冷彻骨,传遍整个湖域:
“我把这一片天地的痕迹,全部钉死。
你归一个给我看。”
湖底,萧晨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上方整个天地,被十二道强力扭曲之钉锁死。
正常情况下,秩序无法流动,痕迹无法复位。
这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克制之法。
但萧晨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钉死?”
“天地本序,不是钉得住的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朝着上方一点。
没有光芒,没有力量喷发。
只有一点最纯粹的“存在之序”,轻轻透出指尖。
这一点,不是攻击,不是破阵。
它只做一件事——
告诉被钉死的天地:你错位了。
下一秒。
整个幽月湖的湖水,猛地一震。
被十二虚使钉死的痕迹之锁,开始微微颤动。
如同被唤醒的巨兽,不甘被囚禁。
萧晨脚下再次一动,踏向坎水吞虚变第二个逆乱节点。
“第二节点,归位。”
湖面之上,黑色之膜剧烈波动。
十二虚使同时闷哼一声,嘴角溢黑血。
他们钉入天地的力量,正在被强行反弹。
幽水尊者脸色铁青:“撑住!他只是在硬撑!只要再撑到最后一个节点完成,他必死!”
可他话音刚落。
湖底,萧晨的声音平静传来,穿透层层虚无,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:
“你逆了十三个节点,我便正十三个。”
“一个一个,慢慢陪你玩。”
“这一局,我不仅要正坎卦,还要让你亲眼看看——”
“你们禁区穷极一生追求的虚无,在天地本序面前,有多可笑。”
话音落下,萧晨身形在湖底缓缓上升。
他每上升一丈,便有一个节点被悄然归位。
每归位一个节点,湖面的黑色便淡去一分。
十二虚使的脸色越来越惨白。
幽水尊者的气息越来越狂暴。
而在湖面之上,一直静静等候的念暖,忽然抬头,眸中闪过一丝微光。
她感觉到了。
湖底那道稳固的存在,正在一步步破开吞虚界。
可就在萧晨即将冲破湖面、直面幽水尊者的刹那。
湖心岛地下,一声低沉而古老的嗡鸣,骤然响起。
一件布满黑色裂纹的诡异器物,被幽水尊者强行唤醒。
器物一出,整片天地的痕迹,瞬间死寂凝固。
幽水尊者狰狞大笑:
“萧晨,你以为我只有这点手段?
这是镇序残器,专门用来镇压你这种天地秩序化身。
今天,我不只要逆坎卦,我要把你本身的存在痕迹,彻底抹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