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榆再醒来时,屋里已点了灯。她动了动身子,浑身酸软,但头没那么疼了,烧退了些。
外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琳琅姐姐,你在这儿守着少夫人,我去吧。”
是琥珀的声音。
桑榆清了清嗓子:“琥珀。”
外间顿了一下,很快,琥珀推门进来,走到床边:“少夫人醒了?身子可好些了?”
桑榆撑着坐起来,琥珀忙往她身后垫了个引枕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刚过酉时。”琥珀垂着眼,“奴婢去大厨房取晚膳,少夫人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桑榆看着她:“方才在外间说什么?”
琥珀别开脸:“没什么。奴婢就是问问琳琅少夫人醒了没。”
桑榆没再问,点点头:“去吧。”
琥珀应了声,转身出去。
出了潇湘阁,穿过游廊,往东走一阵便是大厨房。
正是晚膳的时候,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,几个粗使婆子端着食盒进进出出。琥珀迈进门槛,径直走向给各房分膳的管事娘子周婆子。
“周妈妈,少夫人的晚膳好了吗?”
周婆子眼皮都没抬:“等着。”
语气爱答不理的,与以往谄媚的嘴脸判若两人。琥珀压着火气,站在一旁等着。
灶上的热气蒸腾,香味一阵阵飘过来。琥珀看见旁边案板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式,青花瓷盘里盛着糟鹅胗、胭脂鹅脯、还有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。
过了一会儿,又有人来取膳,是伺候老太太的丫鬟,提着食盒走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是二房那边的丫鬟,也提着食盒走了。
琥珀看着那案板上的菜一碟碟被人取走,周婆子始终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。
“周妈妈。”琥珀走上前,“少夫人的晚膳到底好了没有?”
周婆子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从蒸笼里端出一个托盘,往琥珀面前一放。
琥珀低头看去,愣住了。
托盘里只有一碗白饭,一碟水焯的青菜,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蛋花的汤。
那汤清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周妈妈,这是少夫人的晚膳?”
周婆子皮笑肉不笑:“怎么,这不是饭?”
琥珀把托盘往前一推:“少夫人是什么身份,份例该是四菜一汤,荤素搭配。这是给谁吃的?”
“哟。”周婆子抱起胳膊,抬起下巴,斜眼看人,“少夫人?哪个少夫人?”
琥珀气得脸涨红:“你……”
“我可告诉你。”周婆子打断她,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这府里,谁得脸谁不得脸,咱们厨房里可清楚着呢。那位少夫人遭了山匪,随行的车夫丫鬟都死了,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留了条命。听说啊,早上回来的时候衣衫都换了,那身子,怕是被山匪给破了!夫人罚她跪祠堂,少爷在林小姐的院里留宿,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,正打算休了她呢。”
琥珀浑身发抖:“你胡说八道!”
“我胡说?”周婆子嗤笑一声,“你是府里的丫头,胳膊肘往哪儿拐呢?她被扫地出门,你还陪着她卷铺盖一起走人不成?拐我劝你啊,也别在这儿跟我横。给口吃的就不错了,挑什么挑?要是不想吃,连这个都没有。”
旁边几个帮厨的婆子捂着嘴笑,眼神里满是轻蔑。
琥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想骂回去,可她知道骂了也没用。厨房里这些人,最会看人下菜碟,她们敢这样,自然是有人授意的。
她咬了咬牙,端起托盘,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周婆子得意的声音:“下次来早点儿,晚了连剩饭都没有!”
琥珀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走出厨房,夜风一吹,眼里的泪就落了下来。
她低着头,走得飞快,生怕被人看见。
回到潇湘阁,琥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深吸了几口气,拿袖子擦了擦脸,才推门进去。
琳琅迎上来,接过她手里的托盘,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琥珀没说话。
琳琅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进了内室,放到床边的小几上。
桑榆看了一眼,又看向跟进来的琥珀。
琥珀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琥珀,过来。”
琥珀走过去,站在床边,还是低着头。
桑榆抬起手,托起她的下巴,看见她红着的眼眶和没擦干净的泪痕。
“厨房里的人给你气受了?”
琥珀的眼泪又涌出来,咬着唇点头。
桑榆轻轻叹了口气,拉着她在床边坐下:“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
琥珀把在厨房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说到那些难听的话时,琳琅在旁边气得直跺脚。
“她们怎么敢!少夫人,奴婢去找少爷!”
“找他做什么?”桑榆拉住她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她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!”
琳琅急得眼圈也红了:“那咱们就这么忍着?”
桑榆看着托盘里那碗清可见底的汤,笑了笑。
“不忍着,还能怎样?去厨房跟她们打一架?打赢了,明天的饭菜里就该有耗子药了。”
琳琅和琥珀都不说话了。
桑榆审视了二人片刻,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
寡淡无味,还带着一股刷锅水的味道。
她放下碗,拿起筷子,就着那碟青菜,吃了几口白饭。
琳琅看着心酸:“少夫人,您病着呢,就吃这个……”
桑榆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从明日起,咱们不在大厨房取膳了。”
琳琅一怔:“那您的饭食……”
“潇湘阁不是有个小厨房吗?”桑榆看向窗外,“虽然多年不用,收拾收拾,应该还能用。以后咱们自己开火,想吃什么做什么,不必去看她们脸色。”
琥珀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:“可是少夫人,咱们没有份例,要自己买米买菜,您的月例银子……”
桑榆从枕下摸出一个荷包,掂了掂,递给琥珀。
“这里有十几两银子,你先用着,明儿个去街上买些米面油盐,再买点肉和菜,够咱们吃一阵子的。”
琥珀接过荷包,眼泪又涌上来:“少夫人……”
“哭什么。”桑榆笑着拍拍她的手,“这不是挺好的?自己开火,想吃什么做什么,不必受那些婆子的气。你们也跟着我吃得好些。”
琳琅破涕为笑:“那奴婢明天就带人去收拾小厨房。”
桑榆点点头,靠回床头。
窗外夜色沉沉,屋里烛火摇曳。
她看着那两个丫鬟忙着商量明天买什么菜、做什么饭,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。
这点子事,算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