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澈从宫里出来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
雨不知何时落了起来,细密如织,打在青石板上,泛起一层蒙蒙的水汽。
赵林撑着伞迎上来,见他脸色沉沉,不敢多问,只低声道:“公子,回府吗?”
程澈淡淡应了声,大步往前走。
马蹄踏过积水,程府的门匾在雨幕中渐渐清晰。
不等马车停稳,程澈便掀帘跳了下来。
“公子,伞……”
程澈已经大步迈进门槛,往潇湘阁的方向走去。
赵林小跑着跟在后面,心里直叹气。
公子这一下午在宫里,也不知是做什么,但看这脸色,多半不是什么好事。
主人不痛快,他这下人也不好过,希望少爷和少夫人早日和好吧!
潇湘阁里还亮着灯。
程澈走上台阶,抬手推门。
门没推开。
他从里面闩上了。
程澈愣了一下,又推了推,还是推不动。
“袅袅。”他叩门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
“袅袅,开门。”
依旧无声。
程澈站在廊下,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溅在他的袍角上。他又叩了几声,里头始终静悄悄的,像是没有人。
可那窗纸上分明映着烛火。
“公子。”赵林小心翼翼地上前,“少夫人许是睡下了,要不您明日再来?”
程澈没动。
他站在门前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她昨夜定受了惊吓,身上带着伤,还病着。他都来不及好好宽慰。
“公子,雨大了,您先回去吧。”赵林举着伞,急得不行,“您身上都湿了。”
程澈抬手,推开他的伞。
“你回去。”
“公子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
赵林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劝,只得退到游廊下,远远守着。
雨越下越大。
程澈站在潇湘阁门前,一动不动。
衣裳湿透了,贴在身上,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。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,只是看着那扇门。
潇湘阁里,琳琅和琥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
琳琅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,耐心劝说:“少夫人,少爷好不容易来了,外面下着雨,您让他进来吧!”
琥珀不断往大门外张望,“少夫人,少爷还等在门外呢,就算您心里有气,也该当面好好谈,若夫人知道,又要找你麻烦了。”
桑榆不为所动,若昨日没有沈寂路过,她现在已经成了刀下亡魂。
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程澈,现在最希望的是程澈能签了和离书,和平分手。
但她并没有为难程澈的意思,于是开口道:“去告诉程澈,就算他在门外站一夜,我也不会见他,让他回去。
琳琅叹了口气,打着伞去回话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程澈心里一喜,他就知道,袅袅向来心软,最见不得别人受苦。
门里探出半个脑袋,琳琅看着少爷的狼狈模样,咬了咬唇,“少夫人说,就算少爷您在门外站一整夜,他也不会见您,还请少爷回去吧!”
不见他。
程澈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是他做了错事,让她伤心了。
“你去告诉她。”程澈的声音苦涩,“我就在这儿站着,她什么时候想见我了,我什么时候进去。”
琳琅急了:“少爷,这大雨的天,您会淋病的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琳琅看看他,又看看那紧闭的正门,一跺脚,缩回了门里。
门关上,又恢复了寂静。
雨声哗哗,浇在身上,凉得刺骨。
程澈靠在门框上,慢慢滑坐下来。
隔着那扇门,他知道她就在里面。
可她不愿见他。
他不怪她。
是他活该。
屋里,桑榆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琳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欲言又止。
“他走了?”桑榆翻了一页书。
“没走。”琳琅咬着唇,“少爷说……他就在外头站着,什么时候少夫人想见他了,他什么时候进来。少夫人,外头雨那么大,少爷会生病的。”
桑榆的手指顿了顿,继续翻书。
“随他。”
琳琅和琥珀对视一眼,终究没敢再劝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外间,琳琅坐立不安,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雨,一会儿看看内室的方向。
“琥珀姐姐,你说少夫人这是何苦呢?少爷都那样了,在外头淋雨,这要是传出去,夫人那边……”
琥珀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少夫人心里有数。”
“有什么数啊?”琳琅急得直跺脚,“我知道少夫人委屈,可少爷不是来了吗?他肯在外头淋雨赔罪,说明他心里有少夫人,少夫人何必把关系闹得这么僵?”
琥珀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,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。
内室里,桑榆放下手里的书,听着外间隐隐传来的说话声,眸光微垂。
两人的对话话,一字一句,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。
桑榆笑了一下,唤道:“琳琅,琥珀,你们俩进来。”
外间顿了一下,很快,两人推门进来,站在床边,低着头。
桑榆看着她们,“你们俩在外面说什么,也说给我听听。”
两人吓了一跳,慌忙跪下:“奴婢们不敢!求少夫人责罚。”
“谁让你们跪了,快起来。”桑榆无奈,她始终不能习惯有人动不动朝她跪下。“我不会罚你们,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!”
琳琅咬着唇,鼓起勇气抬起头:“奴婢觉得……少爷都那样了,少夫人要不就……就让他进来吧。外头雨那么大,少爷要是病了,夫人那边肯定要怪罪的。再说,少爷能在外头站一夜,说明他心里真的有少夫人……”
“他心里有我。”桑榆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点点头,“所以呢?”
琳琅一愣:“所以……所以少夫人就原谅他啊。”
桑榆沉默片刻。
“琳琅,你应该知道,我昨夜在城外遇险……”
琳琅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“如果当时不是有人恰好路过,我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桑榆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后悔了,他在外头淋雨,所以我就该原谅他?”
桑榆轻轻摇头,“伤害不会因为一个人后悔就消失。我受的罪已经受了,如果现在轻易原谅,就是对昨夜那个差点死掉的自己不负责。”
琳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琥珀愣在原地,眼眶也红了。
“可是少夫人……”琳琅哽咽着,“您这样僵着,夫人那边肯定要不满的,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您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