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八月,上海的暑气裹着黄浦江的潮气闷得人发黏。
江风刮到岸上,吹在皮肤上都是暖烘烘的。
这次“亚运之光”火炬接力,上海段路线选在浦东沿江。
这会儿的浦东远不是后世摩天扎堆的模样。
大片连片的菜田、水田还铺在江滩后方。
路边散落着简易工棚,石棉瓦顶子上压着碎砖头,防着江风掀。
泥埂上插着刚栽下去不久的水杉树苗,叶子嫩生生的,细得跟针似的。
一早街道、工厂、学校就组织了沿线群众。
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搬着小马扎、拎着蒲扇过来占位置。
一路的隔离麻绳边上,红旗层层叠叠扎成红墙。
还有不少学生手举印着熊猫盼盼的塑料小旗子。
周卿云头一天来参加集训,领了全套装备。
一身白色短款运动服,领口袖口滚着正红镶边。
胸口印着盼盼和长城会徽。
料子是普通的涤棉,不透气,稍稍一动后背就闷出一层薄汗。
周卿云穿上试了试,抬了抬胳膊。
纯纯的化纤,夏天穿就是移动桑拿房。
还有一双白色回力跑鞋,鞋底纹路深,抓地稳。
周卿云穿上走了两步,鞋底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。
最沉的是那支亚运火炬,金属外壳。
筒身雕刻祥云与龙纹,顶端是长城垛口造型。
他拿在手里掂了掂,得有两斤多重。
他拿到火炬后组委会还专门交代,交接的时候一定要稳,不能歪。
风大的时候要护住焰口,免得火苗被江风吹灭。
同周卿云一起领装备的还有各行各业的火炬手。
纺织厂的全国劳模,姓陈,五十多岁。
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,可那双手伸出来,举个火炬比周卿云这个小伙还稳。
体操教练,个子不高,站那儿习惯性地挺胸收腹,跟还在训练似的。
还有拿过奖牌的田径运动员,小伙子二十出头。
紧张得在原地来回踱步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双手持火炬,高度齐胸,焰口相碰,默数三秒……”
他念一遍,就抬手比划一遍,比划完了又念一遍。
旁边他教练看不下去了,拍了他后脑勺一下。
“你小子能不能不要在外面给我丢人。”
小伙子苦着脸。
“教练,那玩意儿万一在我手里灭了怎么办?”
教练说。
“灭了你就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。”
周卿云安静站在一侧,跟着护卫员学交接的规范动作。
护卫员是个三十来岁的退伍兵,说话一板一眼。
“双手持火炬,高度齐胸。”
“两支火炬焰口轻轻相碰,等火苗引过来,默数三秒。”
“确认火焰稳定再起身。”……
周卿云点点头,试了两遍,护卫员说“行,稳当”。
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,齐又晴特意跟街道办调了轮休,一早骑着自行车过来。
车子就停在远处的树荫下,她没往前挤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短袖,头发扎了个高马尾。
站在人群里不显眼,可眼睛一刻没离开过棚子这边。
陈念薇也来了,没有声张。
只带了两个卿云地产的工作人员,混在后方观摩的商界队伍里。
一身素色连衣裙,安安静静隔着人群观望。
她站的位置离齐又晴隔了七八个人。
两个人互相看见了,隔着人群点了个头,都没往一块儿凑。
上午九点出头,开路的摩托车队先过来了。
黑色警用摩托,车头插小小的亚运彩旗,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。
紧跟着是铜管乐队,鼓号敲得震天响。
《亚洲雄风》雄浑的调子顺着江风漫开。
后面跟着中学生组成的陪跑方阵,清一色白上衣蓝裤子,步伐整齐。
整条沿江道路瞬间沸腾起来。
“来了来了!圣火过来咯!”
人群里此起彼伏的呼喊。
坐在小马扎上的老人挺直脊背,踮着脚往前面望。
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扒着麻绳蹦蹦跳跳,盼盼小旗子挥得快看不清轮廓。
上一棒火炬手,是沪上纺织厂干了三十年的老劳模。
脸上布满皱纹,手上是常年纺纱磨出来的厚茧。
指节粗大,指甲盖磨得发亮。
他稳稳举着已经点燃的火炬,一步一步朝着周卿云走过来。
江面上的风一阵一阵扫上岸。
橙黄色的火苗在垛口之间轻轻跃动,焰尖时不时往一侧偏。
护卫员紧跟着他半步,伸手虚挡着风口护着火。
周卿云立刻上前半步,腰背挺直。
双手握住火炬柄,按照集训教的姿势把火炬微微倾斜。
两支金属筒口慢慢靠拢。
“呼”的一声,一簇明亮的火苗从老劳模的火炬上跳过来,稳稳落在他这支火炬里。
焰光一下子涨起来,暖意顺着冰凉的金属柄,一点点传到掌心里。
“小伙子,好好跑。”
老劳模看着他,声音沙哑却有力,抬手在他肩膀轻轻拍了一下。
说完他就往后退开,把跑道让了出来。
周卿云微微颔首,抬臂将火炬举到齐肩的高度,平稳向前慢跑。
江风掀动他白色运动服的衣角,发梢被吹得贴在额角。
身侧就是滚滚东流的黄浦江,江面上跑着货轮,汽笛声远远飘过来。
对岸浦西的老建筑隐约可见。
沿江的工地吊机林立,打桩机咚咚咚地响。
浦东开发的序章正悄悄在这片土地上铺开。
隔离线两边,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扑面而来。
穿工装、袖管挽到胳膊肘的工人,裤脚沾着泥土的菜农。
背着帆布书包的学生,提着菜篮子刚从菜场赶过来的老太太。
怀里抱着娃娃的年轻母亲。
有人认出他,喊声混在喧闹里炸开。
“是周卿云!写《人间烟火》那个作家!”
“这就是那个拿外国好几个大奖的大作家吧!”
一个穿汗衫的胖师傅挤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攥着把蒲扇。
冲旁边人嚷嚷。
“真年轻啊,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进厂里连说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周卿云一路跑,一路都是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。
不少人跟着跑道的方向慢慢挪脚步,隔着麻绳跟着他往前走。
胶卷相机咔嚓咔嚓声一直都没停下来过。
周卿云这一棒受到的关注要远远多于其他人。
报社记者扛着笨重的相机。
跟着隔离带一路小跑,闪光灯在日光下一闪一闪。
还有广播记者拎着砖头大小的录音机。
磁带在里面沙沙转动,话筒伸得老远,要录下沿途群众的欢呼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