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一百多米接力路段，在周卿云的感知里却格外漫长。
火炬的温度一直传递到手掌。
眼前的圣火明明只有小小的一簇，却亮得耀眼。
他跑过路边写着“办好亚运，为国争光”的红底横幅。
跑过一丛丛还带着露水的狗尾巴草。
跑过这片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的土地。
这也是他笔下葛道生、无数工人、农民、普通人扎根生活的地方。
如今他举着这团火跑过他们头顶的天空。
跑过他们脚下还没铺上柏油的路。
等到终点交接点到了，下一棒是一位年轻短跑运动员。
小伙子接过火炬之前，先深吸了一口气。
低声跟周卿云说了句“周老师，我手有点抖”。
周卿云拍了拍他胳膊。
“别怕，其实我也抖，抖抖就习惯了。”
小伙子点点头，接过火炬。
两个人复刻交接动作，两支火炬轻轻一碰，火焰顺利引过去。
确认火苗稳定，周卿云才把火炬交出去，退后站到休息区。
这边火炬刚交接完毕，等候已久的央媒记者立刻快步迎上来。
录音机递到他面前，磁带轮还在不停转动。
“周卿云同志您好，刚刚跑完这一棒，握着亚运圣火，现在是什么心情？”
周遭喧闹稍稍压低，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几分。
一道道目光聚在他身上。
齐又晴站在人群侧边，也跟着踮了踮脚。
周卿云额角渗满细密汗珠，顺着下颌往下滑。
他微微喘着气，视线望向奔流不息的黄浦江。
声音清晰沉稳，稳稳落进录音机里。
“很荣幸。”
“这团从青藏高原念青唐古拉山下采集来的圣火。”
“一路传到上海，传到我手里。”
“它不只是一团火，同样也是咱们这一代人的心气。”
“亚运会是亚洲青年相聚的盛会。”
“我们和四海友人相逢，也守住自己根上的文脉。”
记者顺势追问，话筒又往前递了半寸。
“您一边写《人间烟火》，扎根国内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“写工厂变迁、工人浮沉。”
“一边写《暮光之城》这样的幻想作品，拿下星云奖。”
“很快还要奔赴荷兰冲击雨果奖。”
“文坛里一直有议论，觉得两种创作方向完全不同，会不会互相冲突？”
这个问题，不少文人私下撰文、报刊短评都在提。
路边围观的群众也都竖起耳朵，安安静静等着他回答。
周卿云淡淡一笑，不疾不徐，声音从容坦荡。
“并不冲突。”
“向外写幻想，是想让世界看见咱们中国作者的想象力。”
“向内写烟火，是认认真真记下这片土地上活着的普通人。”
“幻想的故事可以跨越山海国界，但我的根，永远扎在这里。”
“不管是星云奖、雨果奖，还是《人间烟火》中无数普通人的故事。”
“说到底，所有文字，写的都是‘人’。”
记者紧接着再问。
“八月底您就要动身去荷兰领取雨果奖。”
“今天这次火炬传递的经历，会不会给您之后的创作带来新的启发？”
“一定会。”
周卿云点头，目光扫过路边一张张质朴鲜活的面孔。
“刚刚一路跑过来，看着两岸的百姓，看着江上的船。”
“看着这一棒接一棒往下传递的火炬，我心里更笃定了。”
“时代往前走，火炬一棒一棒交到年轻人手里。”
“普通人的日子，也一天一天往前奔。”
“这，就是我一直在写的人间烟火。”
话音落下，无数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掌声很快蔓延开来，一浪叠着一浪，混着江风飘向远处。
记者还想再追问几个问题。
现场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上前轻声提醒。
下一位火炬手马上就要起跑，采访环节到此为止。
记者恋恋不舍收好录音机。
心里清楚，这几段回答明天登在报纸头版，分量足够，是绝佳的报道素材。
采访结束，周卿云退到侧边树荫下。
齐又晴快步走过来，把叠得平整的白手帕递给他。
又把水壶塞到他手里。
“说得真好。”
齐又晴抬眼看他，眼底藏不住骄傲。
“刚刚好多老百姓都在夸你。”
“那个胖师傅一直在跟他旁边的人说‘看见没有，这就是我们上海的作家’。”
周卿云喝了两口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目光望向远处还在接力的那簇跳动的火苗。
几步之外，陈念薇走过来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。
“恭喜你。”
“刚才这段采访一登报，怕是又要掀起不小的动静。”
“卿云广场沿江这块地就在前面不远。”
“看着这一捧圣火，我心里也跟着发烫。”
周卿云朝她轻轻点头。
不远处，寝室几个兄弟页特意调了实习的休息。
挤在人群前排看完全程，这会儿凑在一块低声感慨。
“老大是真厉害，又是亚运火炬手，转头还要出国拿雨果奖。”
“一样是二十几岁，我还在为转正定级的事发愁。”
陈卫东说。
“你发愁什么？你那个岗位，小秦都跟我说了。”
“干得挺好，下个月定级没问题。”
苏晓禾接话。
“我不是愁这个。”
陈卫东往周卿云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我是说，之前还纠结毕业是服从分配去国营单位，还是留在卿云地产。”
“看完刚才这一幕，我心里差不多有主意了。”
“什么主意？”
陆子铭问。
“跟着老大干。”
“不图别的，就图他做的事儿，跟咱们学的、跟咱们心里想的，是一码事。”
苏晓禾没说话，只是点了下头，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日头慢慢向西倾斜，江面铺了长长的一层碎金。
火炬传递的队伍还沿着江岸继续向前。
一簇簇圣火，从一双手，郑重交到另一双手。
周卿云站在树荫底下，望着奔流的浦江。
耳边是不绝的欢呼、鼓号声，还有江轮悠长的汽笛。
属于他的这一棒，安安稳稳跑完了。
陈念薇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却是刚刚周卿云才传递的火炬。
“这个你怎么拿过来了？”周卿云好奇的看着陈念薇问道
“火炬我拿回去。”
陈念薇说。
“放卿云广场大堂里，摆个玻璃柜。”
“写个牌子：‘亚运火炬手周卿云传递用’。”
“这就开始给我立牌坊了？”
周卿云笑。
“什么牌坊，那是招牌。”
陈念薇理直气壮。
“你现在可是实打实的亚运火炬手。”
“这牌子一挂，比什么广告都好使。”
周卿云听到，笑着摇头，没说话。
等这场亚运序曲落下，再过不多时日，他就要收拾行囊。
远赴荷兰，站上雨果奖的颁奖舞台。
到那时候，自己的声望，也许将要步入更高的层次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