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运火炬传递过后没几天，周卿云就动身了。
从上海飞北京，北京转机飞阿姆斯特丹。
再从阿姆斯特丹坐火车去海牙。
一路上折腾了将近二十个小时。
陈念薇在飞机上睡了两觉，醒来还嫌腰疼。
“这椅子设计得就不能为我们这种身材娇小的人考虑一下吗。”
“坐上去怎么摆都别扭。”
周卿云也没好到哪里去，这年代的人体工程学到底还是不如后世会伺候人。
好在两人终于是熬到了目的地。
一九九〇年八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七日，第四十八届世界科幻大会在荷兰海牙举办。
雨果奖颁奖典礼定在二十七日晚。
海牙这城跟上海完全是两个样子。
天蓝得透亮，云压得低低的，像随手扯了几把棉花贴在蓝布上。
街上没什么高楼，房子都是老砖砌的。
窗台上摆着一排排小花盆，窗玻璃擦得锃亮。
自行车比汽车多，叮铃铃地穿街过巷。
骑车的人腰板挺得笔直，腿蹬得从容。
空气里有股北海吹过来的咸腥味，混着面包房刚出炉的黄油香。
陈念薇下了火车，先在站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深呼吸。
“这味道，闻着让人愉悦。”
“你这是单纯的饿了。”
周卿云说。
“我是饿了。”
陈念薇答也很干脆。
“先找个地方吃口东西，饿着肚子进会场，显得我们中国人没底气。”
两人在街角一家小馆子坐下。
陈念薇点了两份面包、一盘煎蛋、一壶热茶。
面包是那种硬壳的，切开来里头有气孔。
抹上黄油，嚼着有劲，就是有点费牙。
邻桌坐着两个老外，一个正在给另一个比划什么，说得飞快。
周卿云听不懂全，只听出几个词，大概是“飞船”“时间”“不可能”。
他一边吃一边想，这地方挺有意思，满街都是聊星星的人。
一个国家的人，日子过好了，才会开始琢磨天上的事。
这话反过来说也成立。
肯琢磨天上事的民族，日子一般过得不会太差。
到会场的时候，人不算少。
海牙的会展中心大厅里摆了百来张折叠椅。
中间留一条走道，椅子不够坐，两边还加了站席。
来的什么人都有，穿西装的、穿皮夹克的、穿文化衫的。
头发染成绿的、扎成脏辫的、剃成光头的，五花八门。
有人举着自制的小牌子，上头写着某个作品的名字。
大概是来给自己的心头好拉票的。
周卿云扫了一眼，没看见自己的《暮光之城》。
陈念薇在旁边拉了他一下，低声说。
“看来你名气虽大，却没多少人认识你这真人。”
周卿云笑了笑。
“这样更好。说实话，我就想安安静静领个奖。”
他话音还没落，大厅那头就有人动了。
一行五六个人从人群中挤过来。
领头的是个高个子，灰西装，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步子迈得大，走得也快。
陈念薇眼尖，认出了来人，轻声说。
“应该是主办方的人。”
领头的走到周卿云面前，伸出手，笑容热络。
“周先生，我是切尔西·奎因·亚伯罗。很高兴你能来。”
周卿云跟他握了握手，还没来得及说句客气话。
亚伯罗转过身，朝全场喊了一嗓子。
“周先生到了！”
就这一嗓子，整个大厅炸了锅。
“哗啦”一声，椅子上的人站起来了。
站席上的人踮脚了，有人从门口往回挤，有人从后排往前跑。
相机举起来一片，闪光灯咔咔咔地闪。
晃得周卿云眼睛都快花了。
有个年轻女作家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，指着周卿云的方向。
扭头跟旁边的同伴说了一串不知道哪国语言。
同伴听了，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荷兰奶酪。
隔得远的踮脚眺望，离得近的就沸腾了。
尖叫、口哨、拍巴掌，混成一片。
还有人挤过人群，把手伸到他面前要握手。
嘴里说着“恭喜”“欢迎”之类的话。
这架势，陈念薇在旁边看得直乐，低声说了句。
“我收回刚刚说你在国外不出名的话，这些人是疯了吗。”
周卿云面上不显，心里却爽得很。
被一群老外，还都是有头有脸的老外追着拍照、抢着握手。
这待遇跟好莱坞明星也差不了多少。
他一边跟人握手，一边在心里跟自己说。
“稳住，别笑得太憨。”
亚伯罗等他应付完一圈，才凑上来，认认真真说了句。
“周先生，我很喜欢你的《暮光之城》。”
周卿云客气地应道。
“谢谢。我也很喜欢你的《圣日耳曼伯爵》。”
“大家都是写吸血鬼的，算是同行。”
亚伯罗听了哈哈大笑，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我写的那位，比你写的这位有年头多了。”
周围几个人闻言都笑了。
周卿云往前走的时候，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，忽然定住了。
前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个老头，头发全白了。
脸上的皮松弛着，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。
正低着头翻手里的小册子，翻了两页，又抬眼看了看台上。
周卿云认出来了。
亚瑟·查理斯·克拉克。
他前世在复旦讲科幻文学史，讲到克拉克的时候。
给学生放过《2001太空漫游》的片段。
放完了自己在办公室坐了半天没缓过来。
那时候他要是知道自己有一天能跟克拉克坐同一个厅里。
估计得从椅子上摔下去。
他走过去，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克拉克先生，我是周卿云。您的《2001》，我很喜欢。”
克拉克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慢慢露出一个笑。
伸手跟他握了握。
老人的手干燥而凉，握得却很有力。
“周先生，我知道你。”
他说。
“《暮光之城》我看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被我女儿抢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她今年十六岁，天天抱着那本书，连吃饭都舍不得放下。”
“我太太很有意见，让我转告你，以后别写这么厚的书了。”
周卿云忍住了没笑出声。
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用尽量。”
克拉克摆了摆手。
“她喜欢就好。书厚一点，能多挡她一阵子，让她少看点电视。”
这话说得周卿云心里一动。
一个写了半辈子星星的人，最后关心的还是女儿少看点电视。
再了不起的想象，落到日子里。
也就是一盏灯、一本书、一个孩子不肯放下书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