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卿云回到庐山村小院的时候，已经是九月二十六号的傍晚。
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转色。
零零散散落了一地。
母亲知道两人今天回来，早就提前在帮着他们打扫房子的卫生。
活快干完的时候，抬头就看见周卿云拎着包进门。
手上水还没擦干，先喊了一嗓子。
“可算回来了！”
“这趟出去小半个月，人都黑了。”
周卿云把旅行包搁在门后的木凳上，弯腰换鞋。
“黑了显精神。”
“显什么精神，显瘦。”
母亲上下打量他一眼，又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齐又晴，撇撇嘴。
“外头的饭吃不惯吧？”
“晚上给你们炖个鸡好好补补。”
齐又晴在旁边把行李放下来，笑着应了声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声音比往常轻了些。
她进门后没多坐，放下东西就跟着周母进了厨房，说是帮忙收拾。
周卿云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他知道她需要找点事做。
周卿云洗了把手，刚想去厨房倒杯水，屋里电话响了。
他走过去接起来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那头劈头就是一句。
“周卿云，结果出来了。”
周卿云听出来了，电话那头是李总编。
只是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丢过来，愣是把周卿云都说懵了。
“什么结果？”
“首次征订数据。”
周卿云心里那根弦当场就绷起来了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半圈。
“你是说，新华书店各省市报上来的第一批征订数？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就在你手上？”
“就在我手上，墨还热着。”
“我刚从发行处拿过来，纸都没来得及装订。”
“多少？”
那头忽然笑了，笑得有点儿坏。
“哟，认识你这么多年，可还没见你急过眼。”
“怎么，怕数据不好看？”
“我的李叔哟，你就别吊我胃口了。”
周卿云声音都提高了半度。
“这书我花了多少心血，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我为了《人间烟火》四部曲费了多少心思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这最后一部是我设想的完美收官。”
“你这个时候给我卖关子，你良心过得去？”
那头笑得更响了。
然后听见纸张翻动的窸窣声……
电话里一个一个数，被李总编念得慢悠悠的。
“七……十……三……万……一……千……五……百……九……十……八。”
周卿云握着听筒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多少？”
“七十三万一千五百九十八。”
“你别跟我开玩笑。”
“我会拿这个跟你开玩笑？”
李总编在那头啧了一声。
“白纸黑字，各省市汇总表，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的。”
“广东报了多少、江苏报了多少、山东报了多少，每一栏都在这儿。”
“我核了三遍。”
周卿云在矮柜边上坐下了。
坐下之后才发现腿有点软。
七十三万。
第一批征订。
什么叫第一批征订？
那是各省市新华书店在书还没印出来的时候，凭着一份选题表、几十页试读稿、一个作者名字，先押上去的订数。
这批数一旦报上来，货就要发过去。
卖得掉卖不掉，书店自己吃。
这数字里头，每一本都是书店拿真金白银押的赌注。
七十三万册，这个数字在1990年的中国出版界，是什么概念？
周卿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。
他上回《人间烟火：商》的首批征订，四十多万，已经是当年《收获》社里头一份的记录。
编辑部还专门开了庆功会。
李总编端着杯子绕场一周，说自己这辈子值了。
社里年终总结的时候把这事写进了第一条。
现在七十三万，直接就是翻了一倍。
他吸了口气，尽量让自己声音稳。
“你确认这个数字真的没有一点问题？”
“我核了三遍。”李总编在那头说。
“人家报数的时候还跟我急。”
“说广东那边要求追加，江苏也要求追加。”
“山东那边说他们下面县一级的供销社还没报上来。”
“报上来的只是地市一级。”
“有个省的经理在电话里跟我喊：‘老李你赶紧给我发货。’”
“晚了我们这边书店能把门给我拆了。”
周卿云半天没说出话。
那头传来一声“啪”，像是李总编在自己光溜溜的脑门上拍了一下。
然后语气慢条斯理地揶揄。
“用你‘周卿云’三个字印出来的书，这点儿数，多吗？”
周卿云回过神来，嘴上的贫劲儿也回来了。
“多不多先不说，老李，你现在是不是特有成就感？”
“我？”
“啊！七十三万册啊，这数字在你的政绩上可是镶了金的，你赚大了。”
那头嗤了一声。
“公共财产，又不归我一个人。”
“社里的钱，社里的纸张指标，社里几百号人的饭碗。”
“我赚什么，就是这职称级别，怕是要往上挪一挪了。”
“哟。”周卿云在电话这头笑出声。
“原来老李你图的是这个。”
“怎么，不行？”
“我干了三十年，眼看要退二线了。”
“往上挪一级，退休工资能多几十块。”
“你李婶天天念叨，说隔壁老周退休工资比楼上老张多十块钱。”
“见天儿在她面前晃。”
“这下好了，我也能回去显摆显摆。”
“行行行，那你挪。”
“挪上去之后别忘了给小辈们多留点指标。”
那头静了一下，声音忽然压低，变得神神秘秘。
“你知道大家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，什么表情吗？”
“什么表情？”
“像喝醉了酒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不夸张。”李总编说得有板有眼。
“发行处的老赵，拿着汇总表站在会议室门口，脸上一片红，跟刚从酒桌上下来似的。”
“财务的老太太捂着嘴，眼睛瞪得溜圆。”
“连平时最沉得住气的老编辑，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。”
“说怕是自己看花了。”
周卿云靠着矮柜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怎么办，听你现在这么一说，我人都有点儿飘了。”
“飘吧。”李总编难得地没怼他。
“我允许你飘一会儿。”
“哟，你还允许？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那头补了一句。
“飘完了给我干活去。”
“后头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。”
“别以为书交了就完了。”
“宣传、签售、接受采访，哪样不要你配合？”
母亲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，看他笑得前仰后合，忍不住问。
“什么事这么乐？”
周卿云捂着话筒，冲她比了个嘴型。
“书的事。卖了七十三万。”
母亲没听清，歪着头问。
“多少？”
周卿云伸出一只手，比了个七，又比了个三。
母亲看了半天，没看明白，摆摆手。
“回头再说，鸡快炖好了。”
说完，周卿云笑着摆手，让她先别管。
那头李总编换了个坐姿，椅子响了一声。
“说正经的。”
“其实七十三万这个数，虽然在事实上有点出乎意料，但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