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自己算。”李总编说。
“从《山楂树之恋》开始，到《人间烟火》士农工商四部。”
“再到《白夜行》《解忧杂货铺》《暮光之城》。”
“你拿出来的书，哪一本没卖爆？”
“市面上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，书店经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这些年下来，凡是印着‘周卿云’三个字的东西，就没滞销过。”
“现实情况摆在这儿，你新书的数据只会水涨船高。”
“七十三万这个数，也就没那么难接受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喝了口水，接着往下说。
“更何况，你这一年，在国外风头出得太过。”
“爱伦·坡、星云、雨果，三个大奖连着拿。”
“国内读者看着电视上的报道，看着报纸上的照片。”
“看着你领奖的时候人家外国人站起来鼓掌，心里那口气早就憋着了。”
“国内你都快一年没发新书了，多少人等着这一本？”
“现在一开闸，那就是一波大爆发。”
周卿云咧着嘴笑。
“哎哟，你再夸，你再夸我就不是有点飘了，是直接飘天上去了。”
“飘呗。”那头传来“咔”一声，李总编大概是翘起了二郎腿，语气悠闲。
“《收获》保留的第一次征订数据，原本就是你的《人间烟火》系列创下来的。”
“时隔一年，你自己又把这个记录给破了，还几乎翻了一倍。”
“这是了不起的事，我不拦着你飘。”
不等周卿云接话，他继续。
“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按惯例，社里开了新书征订会议。”
“各省市新华书店的负责人齐聚一堂。”
“会上我们还没动员呢，人家自己就抢着报数。”
“有个省的经理，站起来报完数，坐下之前还补一句‘不够再加’。”
“会议开到后半晌，纸都写满了，又重新拿了一摞。”
“散会之后，有个老经理拉着我的手说。”
“‘老李，这书我们那边要是卖不完，我自掏腰包兜底。’”
“我说你别兜底，你赶紧回去把货款打过来。”
周卿云听着，心里那叫一个舒服，忍不住又贫了一句。
“碰到我这么个大牌又有实力的作家，你们是不是特省心？”
那头破天荒地没反驳。
“确实省心。”李总编说。
“省心到我们在内部会议上还吵了一架。”
“吵什么？”
“我提出首印一百万册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社内向来对于印数最保守的高层一听，说我太保守了。”
周卿云语塞。
“……这还能叫保守？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“会上有人算了一笔账。”
“说征订就已经七十三万，各地追加的还没算进来。”
“零售得留多少？”
“工厂图书室、机关单位集体采购、再有渠道走一部分。”
“一百万册根本就撑不住多久。”
“吵到最后，一致决定加印，而且是直接加到了一百五十万册。”
周卿云的手在电话线上停住了。
一百五十万。
这个数字比七十三万还让他心口一沉。
征订是书店先掏钱押的，卖不掉是书店自己吃亏，风险已经分摊出去了。
可首印一百五十万是社里自己印出来的书。
纸、油墨、印刷费、仓储，全是社里的真金白银。
一百五十万册的纸张，能把一个中型造纸厂一年的产量吃掉一大块。
他缓了一会，还是把话说得硬气。
“你老舅等着看吧。《人间烟火》值得起这个待遇。”
“我在等。”李总编说。
“大家都在等。”
他语气一转，忽然多了点看热闹的意思。
“对了，跟你说件好玩的事。”
“我几个在报社的朋友，这两天稿子都写好了。”
“写好了？”
“写了两份。”
周卿云没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叫写了两份？”
“一份是夸的。”李总编声音里带着笑。
“《王者归来》《震撼之作》《本世纪最后的大师》之类的。”
“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。”
“什么‘周卿云再创出版奇迹’‘百万征订背后的文学力量’。”
“‘从黄土坡到亚运会，一个年轻人的时代答卷’。”
“……另一份呢？”
“另一份，是防止你栽跟头，提前备着的。”
周卿云在那头“啧”了一声，脸有点黑。
“这都什么什么啊，太没眼力劲儿了吧。”
“确实是没眼力劲儿。”李总编说得很从容。
“不过跟我们社关系近的那几家大单位，他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稿子怎么写，早就定了调。”
“你那书他们都看过，心里有底。”
“剩下那些备着骂你的，我估计到最后也用不上。”
“但他们乐意备着，就让他们备着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卿云松了口气。
“让他们写，我心里有底。”
“你有底就好。”李总编那头传来收拾东西的动静。
“行了，我这边还有一堆事。”
“你歇两天，然后等着看报纸。”
“看报纸？”
“从明天开始，你可能会不太想出门。”
李总编这话，说得一点儿都不夸张。
接下来那些天，全国的报纸像开了锅。
先是几家晚报，然后是省市党报。
再然后是行业报、青年报、妇女报。
连一些平时只登副刊散文的杂志，都临时加了一版。
标题一个比一个凶。
《周卿云携新作归来，百万征订震动出版界》
《一部写给工人的书，为何让全国书店抢破头》
《从〈人间烟火：农〉到〈人间烟火：工〉：他把三十年装进了四本书》
《本年度最值得等待的一本书，来了》
《周卿云：我不是在写小说，我是在记日子》
还有一家体育报，居然也凑热闹。
标题写成《写亚运主题曲的那个人，又写了一本书》。
周卿云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，愣了半天，跟小秦说。
“这都哪跟哪啊？”
“我写歌和写书，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呢。”
小秦憋着笑说。
“人家觉得您哪哪儿都沾边，就顺手写了。”
周卿云坐在堂屋里，把母亲从小卖部抱回来的一摞报纸摊在八仙桌上。
一张一张翻。
翻到第三张，他实在绷不住了，抬手把报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娘希匹的！”
母亲在旁边择菜，抬头。
“说什么呢？”
“我说这些报纸。”周卿云指着那堆纸。
“这标题取的，我这张老脸都红了。”
“我自己已经够能吹了，他们比我还敢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