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闻言，也凑过来看。
她盯着那几个硕大的标题看了半天。
“这不挺好嘛，夸你呢。”
“夸是夸。”周卿云挠了挠头。
“就是夸得太狠了，我这么厚的脸皮都有点撑不住。”
只是周卿云虽然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其实还是舒坦。
为什么要不舒坦？
被人夸还不好意思，那不是贱皮子吗，还非要人骂你才开心吗？
做人不能太虚伪。
他写出来的书经得起人看。
这本身就是底气。
单行本正式上市那天，是十一国庆节。
全国各地的新华书店门口都挂起了横幅。
有的还摆了个小台子，上头摞着几本样书，拿红绸子围了一圈。
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早上八点开门。
七点半门口就排了队。
有个小伙子拿着早餐站在最前头。
说是早上天不亮就来了，就怕来晚了买不着。
三天之后，第一批销售反馈的数据就传回来了。
大家对结果看得瞠目结舌。
第十一天，下午周卿云正在家里准备《冰与火之歌》。
小秦跑来敲门，手里攥着一张稿纸。
“周总，李总编让我送来的，是《人间烟火：工》的销售数据，现在各地新华书店已经开始大面积断货了。”
小秦把纸递过来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他说第二批加印已经在排，李总编让你等着见证奇迹。”
周卿云把稿纸看了两遍。
首批一百五十万册，已全部售罄。
十一天！
仅仅十一天。
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，回身抓了件外套。
“走，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书店。”
下午，周卿云特意换了件旧夹克，戴了顶鸭舌帽。
帽檐压得低低的。
在小秦的陪同下，先去了南京西路那家新华书店。
还没走到门口，就看见人了。
排队的队伍从店门口拐了个弯，绕着街角一直排到弄堂口。
中间有人搬了小马扎坐着。
有人靠在墙上。
队伍里有穿工装的工人，有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。
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。
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学生的小年轻，背着书包蹲在路边。
有个中年人从店里出来，手里拎着两本。
旁边排队的人立刻围上去。
“还有吗？”
“里头还有吗？”
那人摇头。
“没了，我买的是最后两本。”
人群里一阵叹气。
周卿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。
队伍最前头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，头发全白了。
手里攥着一卷钱，卷得很紧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没买别的，就问柜台。
“《人间烟火：工》，有吗？”
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摇头。
老头又问。
“什么时候有？”
“不敢说，第二批还在印。”
老头把钱重新卷了卷，塞进兜里。
往旁边让了让，但还是没走。
他站在台阶边上，看着别人从店里出来。
看着人家手里那本书，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在台阶上坐下了。
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，默默地看着那些和他一样还不死心的在排队的人群。
周卿云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他转过身，往下一家走。
徐家汇那家，一样。
五角场那家，靠近复旦，更夸张。
店门口贴了张纸，用毛笔写的。
“《人间烟火：工》暂时无货，敬请谅解。”
底下还补了一行小字。
“第二批到货时间待定。”
门口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，围着那张纸，一边看一边讨论。
“怎么又没货。”
“我跑了四家了。”
“从五角场跑到南京路，又从南京路跑回来，腿都跑细了。”
“我爸托人去厂里的图书室问了，也没有。”
“他们图书室就进了十本，早被人借走了。”
“排队排到明年。”
“这书到底印了多少啊？”
“听说一百五十万。”
“一百五十万还不够卖？！”
“我听我表哥说，他们厂里有个车间，十几个人抢两本书，都定了时间轮着看。”
周卿云在旁边听着，把帽檐压得更低了。
小秦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周总，要不咱回去吧。”
“一会儿被人认出来就走不了了。”
周卿云点了点头，两个人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一直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子口，周卿云这才拿出大哥大给李总编打去电话。
“喂？李叔。”
“哟，你主动打电话来，稀罕。”
“别贫。”周卿云把声音压低。
“第二批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那头显然早有准备。
“昨天晚上已经连夜开机，第二批一百二十九万册。”
“一百二十九万？”
“对。目前还在加印，三班倒。”
“印刷厂的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，工人轮班守着。”
“为了跟盗版抢时间，社里还联系了几家外地的印刷厂一起干。”
“天津那边一家，济南一家，郑州也谈了一家。”
“三家的机器全给咱开着。”
周卿云在那头没说话。
那头听出他情绪不对，语气缓了缓。
“怎么，不高兴？”
“不是不高兴。”周卿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。
“我是在书店门口站着，看那些排队的人。”
“人家攥着钱，买不到书，白跑一趟。”
“我这心里……有种对不起他们的感觉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小会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卿云，跟你交个底。”李总编说。
“我们虽然提前知道会大卖，但真没人想到会爆成这样。”
“说到底，是我们保守了。”
“你想啊，《人间烟火》是传统文学，不是通俗小说。”
“能真正看进去的人，得有点阅历，有点文化底子。”
“我们按这个逻辑估的，一百五十万，想着放三个月慢慢消化。”
“结果十一天。”
“那是什么原因？”
“我们派人做过市场调查。”李总编说。
“在全国各大新华书店采访了一千三百多个读者。”
“一个一个问的。”
“收集上来的情况，大致分三类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第一类，你的铁杆读者。”
“从《山楂树之恋》一路跟过来的。”
“你出什么他们买什么，自己主动来的。”
“这类人占绝大多数。”
“有个沈阳的读者跟调查员说，他从《山楂树之恋》开始买你的书。”
“每本都买，一本不落。”
“家里书架上专门有一格是留给你的。”
“调查员问他为什么这么执着。”
“他说：‘这人写的书，感觉就是写我们的人生，我们的遗憾。’”
“第二类呢？”
“冲你名气来的。”李总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。
“按人家自己的话讲……你在全世界名声那么大。”
“身边那些有文化的人都在买。”
“茶余饭后都在聊《人间烟火》。”
“自己不买一本，坐在饭桌上都插不上话。”
“有个机关干部跟调查员说。”
“他们处长在办公室放了本《人间烟火：工》，天天午休的时候翻。”
“底下人看了，一个接一个去买，生怕落后。”
周卿云在那头笑了一声，摇了下头。
“这不就是买个门面嘛。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李总编不客气地反驳。
“有的人读完了，是真读进去了。”
“买的时候图个面子，等真读完的时候，他还真就读进去了。”
“有个调查员回来说，他采访了一个小伙子。”
“那小伙子承认自己是跟风买的。”
“结果读完了葛道生那一段，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。”
“他说他爸就是买断工龄出来的。”
“他以前一直不理解他爸。”
“看完书给他爸打了个电话，聊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这类人算不上铁杆，但人家也没白买。”
“行吧。”周卿云说。
“第三类呢？”
那头忽然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