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亚梅倏地站起身，狠狠剜了李因一眼。
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。
要是怨气能化成实质，李因现在只怕早就被谢亚梅插得千疮百孔。
“李因，我们给你留了脸面……”
谢亚梅大踏步走到李因面前，站定，怒目而视。
“你还不知道吧？”
谢亚梅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因，眼里的嫌弃显而易见。
“我们找人在海州打听了一番，听说你妹妹嫁了个逃犯？”
李因眉心微动。
没想到谢亚梅为了嫁给沈度，连她的家事都查得一清二楚。
简直就是煞费苦心。
“这是我的家事，和你们无关。”
李因神色淡然，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却在渐渐收紧。
谢亚梅冷嗤一声，“不仅如此，听说那些债主现在都堵在你们李家门口。”
“你爸工作丢了，李家人正在四处筹钱，想尽办法补上女婿这个大窟窿呢。”
谢亚梅逼近李因，手指恨不得戳在李因的脸上。
“我要是你，直接卷铺盖滚回海州，哪里还有脸面留在沈度身边拖累她。”
谢亚梅破口大骂，仪态尽失。
这些话，她原本想留着劝沈度的。
但一想到男人那副深情几许的样子，谢亚梅直觉说了也没用。
不如回头来做李因的工作。
只要李因肯松口……
谢亚梅听到切齿的声音。
这个女人！她为什么就是不松口？！
谢亚梅气急败坏，恨不得摇醒面前这个倔强的女人。
李因长长舒了一口气，这才抬起眼帘，看着谢亚梅。
“不劳你费心。”
“我和沈度之间，没有拖累不拖累的说法。”
……
谢亚梅铩羽而归。
谢家母女怒气冲冲地离开沈家，周围等着看好戏的邻居悄无声息地关了窗。
李因垂下眼。
用不了多久，这些流言蜚语就会在家属区传开。
她不害怕。
死过一次的人，没什么比性命更值得珍惜。
若说一开始，千里迢迢跑到理州来，是为了阻止沈度牺牲，报男人前世替她收尸的恩……
现在在谢家母女的刺激之下，李因反而生出了别样的心思。
和沈度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这几天，是李因前世今生过得最轻松、最自在的日子。
沈度人勤快，脾气好。
会做饭，知道心疼人。
最重要的是，沈度长得好，样样都合李因的心意。
李因找不出一个理由，拒绝跟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走进婚姻里。
而且，田主任说大区的左首长在省城开会……
李因第一时间就猜到，沈度该不会想得跟她一样，去找左首长帮忙批示结婚申请的事吧？
不管是不是，李因都要去试一试！
她看了眼脚上的红色拖鞋……
属于沈度的那一双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门口，已经成为家里的一部分。
两双鞋子并排放在一起，仿佛它们一开始就该依偎着彼此。
打定主意的李因一刻都不耽误，回到房间，拿出那个跟着她走南闯北的挎包，背在身上。
又往衣服最里层的兜里放上一沓钞票。
将常用的零散钞票跟粮票都放进挎包里。
检查一遍家里的灶台和火源，确认所有抽屉和柜子都上了锁，李因这才离开家。
跟路上的军嫂打听了汽车站的方向，李因径直上了公交车。
她要去省城，找左首长帮忙！
和沈度结婚的事，她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！
谁也别想在她的生活里指手画脚！
……
李因上了长途汽车。
这是今天上省城的最后一班车。
刚上车的时候，她问了司机，要晚上七点多才能到省城。
李因谢过司机师傅，转身朝后头的位置走。
单人座都坐满了人，旁边还放放着背篓，旅行袋……
形形色色的行李中，有剪开洞的编织袋，里面不时还冒出公鸡的头。
李因走到倒数第二排的双人座。
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。
汗湿的旧花褂子箍在身上，短发用黑色发夹固定在耳后。
她怀里的女孩看起来有五六岁的样子，闭着眼睛，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。
中年女人看了眼衣着整洁的李因，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容。
“妹子，你看……”
她用眼神示意李因，两个位置，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就占了大半，只剩下一半的位置空在那里。
所以来来往往的乘客都不愿意坐。
李因犹豫了一瞬，直起身来看了看周围，都坐满了人。
她转过头，对中年女人笑了笑，“没关系。”
李因说着，就这么坐了下去。
李因注意力全放在整理挎包上，所以没看到身旁的中年女人，在她坐下后，脸色瞬间变得阴狠可怖。
中年女人直起身子，跟过道对面的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目光，都不说话了。
李因尽量挨着扶手坐下来，方便中年女人怀里的孩子有个歇脚的地方。
转过头，李因才注意到女孩脚上就穿了一只鞋。
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中，空空荡荡。
中年女人似乎根本就没意识到，还在四处翻找水杯。
李因觉得有些奇怪，再看向眼睛紧闭着的女孩。
她像是极为抵触中年女人的动作，一直在她身上挣扎。
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，连羊角辫都散了一个。
一边梳得还算整齐，另一边却连头绳都找不到了，黑亮的头发散开来，一半糊在脸上。
李因顿了顿，忍不住出声询问，“同志，这是您的孩子？”
中年女人一怔，眼珠不自觉地飞快转动着。
“啊……是，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一直在老人身边放着，我们这不是回来了，所以带回省城去。”
中年女人打着哈哈，眼神到处乱瞟，始终落不到实处。
听到“老人身边”几个字，李因眉心动了动。
看向女孩的眼神，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感同身受。
幼年不得父母喜欢，被送到祖辈身边……
李因像在看五六岁的自己。
“唔唔……”
女孩侧过脸，看到李因这个陌生人，眼里迸发出奇异的光芒，挣扎得更厉害了。
中年女人一个不察，竟直接让女孩从她怀里滚了出去。
砰的一声，女孩的后背重重甩在前座的椅背上。
女孩眉头紧皱，疼得泪花都迸出来了。
她顾不上许多，转头就要对李因说什么。
“妮子！”
中年女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尖啸。
李因愣住了，狐疑地打量着中年女人。
中年女人顾不上周围人回头的目光，只拿出好不容易找到的罐头玻璃罐。
“来，喝水。”
她露出一个阴森恐怖的笑容。
李因清楚地看到女孩抖如糠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