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犹豫了一瞬。
“咳咳……”
一阵急促的，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起。
从李因的背后。
李因转过头，这才注意到隔着一条过道，坐在靠外头座位上的中年男人。
他穿着白色府绸短袖衬衫，脸瘦削细长，头发霜白。
“妮子，别任性，听你妈的话。”
中年男人说话的口音带着浓浓的乡音，吐字不算清楚。
落在女孩的耳朵里，却跟惊雷没多大区别。
女孩低着头，慢慢挪向中年女人的座位旁边。
在接过罐头杯子的瞬间，女孩最后一次回头，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因。
那双大大的眼睛里，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。
却被什么东西拦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中年女人一看女孩服软了，连忙将人按住，一边用手扶着罐头杯子。
“快喝吧，这一路过来，还没好好喝上一口水呢。”
女孩双目紧闭，声音呜咽如幼兽。
李因眉头微蹙，怎么看都觉得这一家三口不太对劲。
“大姐，你家孩子，今年几岁了？”
李因心有疑问，不想表现得太明显，就捡了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问了出来。
“啊……啊？”
中年女人的注意力都在让女孩喝水上。
眼看着她乖顺地把半瓶水都喝了下去，中年女人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。
她一边拧罐子，一边回答李因，“啊五岁吧。”
回答得格外含糊，也没什么自信。
“这孩子的鞋……”
李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，她伸手指了指女孩光秃秃的脚丫。
中年女人顺着李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脸上的惊慌一闪而逝。
“啊，来的路上人太多，挤掉了。”
“等到了省城，我跟她爸再给她买一双好的。”
中年女人说完，生怕李因再继续盘问什么似的，用力将女孩搂高一些。
“妹子，我不跟你说了啊，我家妮子要睡觉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她怀里的女孩就渐渐阖上眼。
李因挑了挑眉。
长途汽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，不时就要刹车避让。
司机的方向盘左右大幅度地转动，稍微坐不稳，就要歪歪倒倒。
加上车厢里牲畜的屎尿味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汗酸味……
这得困成什么样子才能睡着？
李因越想越觉得不对。
中年女人不想多谈，李因的注意力却一直都没从女孩身上移开。
尤其快到省城的时候，司机为了避让一群冲到马路上的牛群，踩了紧急刹车。
李因死死扣住扶手，上半身因为惯性还是撞向前排的椅背。
中年女人惊呼一声，怀里的女孩差点再次脱手。
饶是如此，李因跟中年女人还是撞着了额头。
司机将车停稳，惊魂未定地站起身询问，“都没事吧，有没有受伤的？”
换来的是乘客连天的抱怨跟叫骂声。
司机不管还嘴，缩回座位，再次发动汽车。
李因揉着额头，好半天才缓过劲来。
不同于其他乘客的义愤填膺，她身边这对中年夫妻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。
尤其是女人抱在怀里的孩子，在这么强烈的冲击下都没醒。
依旧双眼紧闭，像是外界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毫无关系。
李因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看过不少新闻报道，还有广播里，经常播放关于人口拐卖的各种新闻。
其中有一条，就是关于人贩子如何控制拐来的孩子。
为了掩人耳目，人贩子会给孩子喂药，要是再闹，就将孩子的舌头割下来，让他再也无法出声说话。
想到这里，李因眼前浮现出刚才女人劝孩子喝水时阴恻恻的笑容。
那笑容看起来那么恐怖，让人不寒而栗。
该不会……
李因瞥了一眼中年女人。
对方像是有所察觉，依旧嘴唇紧抿，一句话都不说。
只是将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，生怕她丢了似的。
天渐渐黑了下来。
长途汽车缓缓驶入省城的汽车站。
停车场里的路灯照得亮亮堂堂，到处都是背着行李赶路的人，还有打着双闪的汽车。
中年女人伸长脖子，看了一眼车窗外，松了口气。
总算到了。
汽车停稳，车门打开，熄火。
司机站起身，朝后头招呼着，“省城到了啊，拿好个人的行李下车。”
颠得迷迷糊糊的乘客揉了揉惺忪的眼睛，骂骂咧咧地站起身，排成长队，依次下车。
旁边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。
女人一看，连忙要抱着孩子跟上。
只可惜被没什么行李的李因抢了先，径直站到了中年男人身后。
李因回头，看着气急败坏的女人，故意提高声音，“怎么，孩子还没醒呢？”
中年女人一听，连忙搂住孩子，“啊……是，孩子没醒。”
女人不敢多言，中年男人听到身后的动静，回头瞥了一眼李因，又瞪了一眼女人，沉着脸不说话。
李因下了车，听到身后叮咛一声。
她意识到不对，回过头，果不其然看到女人怀里的女孩挣扎着要醒。
她唔唔地嚷嚷着，全身上下都在使劲，像是要奋力挣脱中年女人的桎梏。
中年女人吓坏了，抱都抱不住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中年男人大喝一声，“你……”
李因一个箭步上前，用力掰开女人的手。
她的手，已经搭上了女孩的肩膀。
中年女人低头一看，暗叫一声糟糕，“你……松开！”
李因恍若未闻，一味摇晃着女孩，“醒醒！醒醒！”
女孩眉头越皱越紧，终于睁开眼，脸上全是冷汗，像是从噩梦中醒来似的。
“放开……我！”
女孩声音嘶哑，这是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。
李因眼神锐利，神情严肃。
不管这两口子是不是人贩子，今天都不能让他们把这个女孩带走。
李因用力挡开女人伸过来的手，一把护住女孩。
她张开双臂，将女孩紧紧护在怀里。
“别碰她！”
李因大声呵斥。
来来往往的乘客都愣住了。
尤其是还站在中年女人身后没下车的。
大家看看中年女人，又看看李因，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，怎么能抢我的孩子呢！”
中年女人顾不上许多，鹰爪一样的手就这么伸了出去。
不管不顾地用力拉扯，誓要将女孩重新夺回来。
“抓人贩子！”
李因感觉到怀里女孩的颤抖，手臂上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，他大声喊道。
“抓人贩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