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中了,第十四名。”
偏院里静了一息,随即炸开。
狗娃第一个跳起来,拍了一下桌子,大喊道:“中了!先生中了!”
阿三从小凳上滑下来,两条腿一落地,仰头看着李文秀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,嘴巴张着,说不出话。
刘老锅把茶碗放下,慢慢站起身,看了李文秀片刻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。
陈平靠在墙边,看着李文秀。
李文秀站在门口,眼眶还是红的,嘴角那个笑僵着,又带着点苦,但眼睛是亮的,亮得有些不像平时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李先生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来,在椅子边坐下,手撑着桌面,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没有人说话,就这么陪着他坐了片刻。
外头街上忽然响起锣声,铜锣一下一下敲得山响,随即有人扯着嗓子开始念名字,一个一个往下报,声音从街上涌过来,透过院墙传进偏院,念到第十四个,李文秀三个字从那人嘴里出来,随即淹没在一片喧嚣里,整条街像是沸了。
李文秀坐在椅子边,听着外头的动静,低着头,眼泪落在桌面上,砸出一个深色的印子,他也没有去擦,就那么坐着。
白明进来的时候,偏院里刚刚平静下来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圈,嘴角带着笑,拱手道:“恭喜李公子,高中第十四名,白家上下,同喜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脚步声,白崇山走进来,手里照例转着那对核桃,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目光在李文秀脸上停了一下,点了点头,道:“摆饭。”
白明应声出去,不多时饭菜摆上来,菜色比平日丰盛了许多。
众人落座,白崇山在上首坐下,举起杯,朝李文秀道:“李公子,这一路不易,白某敬你一杯。”
李文秀站起身,双手端杯,恭敬喝了。
白崇山把杯放下,核桃在掌心转了两圈,开口道:“京城路远,若是想赶上下一次殿试,需得尽快出发才是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偏院里的气氛微微一变。
狗娃坐在阿三旁边,听见这话,转过脸,凑到阿三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哇,你要和先生去京城了。”
阿三歪着脑袋想了想,抬起头,问道:“京城是什么样的?”
狗娃张嘴正要说,李文秀看了他一眼,随即抬头看向陈平。
陈平开口,声音平静:“狗娃,你跟着先生走,跟着我不安全。”
狗娃愣了一下,嘴里的话卡住了。
反而是阿三先反应过来,转过脸看向狗娃,眼睛亮晶晶的,道:“哥哥,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吗?”
狗娃没有说话,扭过头看向刘老锅。
刘老锅端着碗,没有抬头,慢悠悠道:“听你陈大哥的,跟着李先生走吧。”
狗娃低下头,夹了口菜,嚼了两下,把话咽回去了,没有再开口。
白明和白崇山坐在那里,没有说话,静静看着。
陈平放下筷子,开口道:“进京的盘缠,我出些。”
刘老锅放下碗,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,沉甸甸的,放在李文秀面前,没有说话。
李文秀看着那个钱袋子,喉咙动了动,正要开口,白崇山先说话了,核桃在掌心慢慢转着,淡淡道:“白家也出些。”
李文秀站起身,朝三人深深一揖,低着头,没有说话,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几天后,清晨。
今日是举人出发的日子,青口镇的码头从一早就热闹起来,漕工歇了一天的活,摊贩,闲汉,老人,抱着孩子的妇人,挤挤挨挨地排在岸边,说话声混着水腥味在空气里漫开。
官船停在码头边,船身宽阔,甲板上站着几个官兵,腰间挂着刀,神情肃然,将闲杂人等隔在船边。
灰水场那边来了十几个人,都是认识李文秀的,站在人群里,见到李文秀,有人低声道:“那是李文秀吗?”
旁边人应道:“好像是,你看他身边那娃儿,当初好像快死了,现在养的好好的。”
码头另一头,同行的几个举人也在人群里,各自被家属围着,有人被老母拉着手叮嘱,有人被婆娘塞着包袱,有人被父亲拍着肩膀说着什么,说话声哭声混在一起,乱成一片。
西坊市那边也来了人。
几个妇人牵着孩子,手里提着吃食,篮子里装着些点心,鸡蛋,还有几包晒干的果子,挤过人群走到李文秀面前,打头的妇人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,眼眶红着,说:“李先生,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,您教了孩子这么久,这点东西带着路上吃。”
旁边几个孩子站成一排,大的七八岁,小的五六岁,见到李文秀,齐齐叫了声先生,声音稚嫩,却喊得很响。
李文秀低下头,接过篮子,喉咙动了动,蹲下身,挨个看了看那几个孩子,轻声道:“好好读书。”
孩子们齐齐点头。
人群里有人挤动了一下,黄牙从人缝里钻出来,拍了拍陈平的肩膀,咧嘴笑道:“我给李先生带了个礼物。”
他转过身,朝身后抬了抬下巴。
几个帮众押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那人两腿发软,被架着走,到了李文秀面前,腿一弯,跪了下去,颤抖着抬起头,嘴里不停道:“李老爷,李老爷,当初是我不对,是我不对,是我不对......”
声音里带着哭腔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是刘大彪。
阿三站在李文秀身后,见到这张脸,愣了一息,随即猛地冲上去,举起小拳头往刘大彪身上砸,拳头不大,却打得拼命,嘴里喊着什么,声音混在码头的嘈杂里,听不清说的什么,就这么一下一下不停地打着。
打了一阵,小手红了,步子慢下来,停住了。
阿三站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抖了一下,转身躲进李文秀身后,把脸埋进他衣襟里,不出声了。
李文秀站在那里,看着匍匐在地的刘大彪,沉默了片刻。
黄牙适时从腰间取出一根短棒,递过去,没有说话。
李文秀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抬起来,往刘大彪身上打下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刘大彪嗷嗷叫着,缩成一团,手捂着脑袋,不敢躲,只是抖,只是哭,只是喊李老爷饶命。
李文秀一声不吭,打到刘大彪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,才把短棒放下,退后一步,胸口起伏着,看了那堆烂泥似的人影片刻。
陈平开口:“带走吧。”
帮众上前,把刘大彪拖走了,拖过青石板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黄牙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,走到李文秀面前,递过去,道:“这是那刘大彪的家底,李老爷拿着。”
陈平接了一句:“路远,多备些好应对。”
李文秀接过钱袋子,低着头,手攥得很紧。
船夫喊了一声,说要出发了。
李文秀转过身,走到陈平面前,停下来,沉默了一息,慢慢跪下去,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,声音哑着:“再造之恩,文秀不会忘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一下,周围的说话声低了下去。
陈平俯身,把他扶起来,两人对视了一眼,陈平开口,声音不高:“去吧,莫忘来时路。”
李文秀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向船边。
陈平低头看向狗娃,开口:“别耷拉着脸,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。”
狗娃吸了吸鼻子,没有说话。
陈平想了想,问道:“你有名字的吧?”
狗娃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眼眶红着,吸了口气,道:“方满仓,陈大哥,我叫方满仓。”
陈平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,声音平静:“好好活着。”
狗娃低下头,把篮子抱得更紧了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阿三跟在李文秀身后,上船前回过头,朝陈平挥了挥手,小手晃了两下,随即跟着上去了。
狗娃最后一个上船,走了两步,回过头,看了陈平一眼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,低头上了船。
船绳解开,船身慢慢离岸。
码头上的人往前涌了一步,有人喊了声李举人,有人挥着手,孩子们踮起脚尖往船上看,妇人抹了把眼泪,拉住孩子往后退。
船越走越远,河面上的水纹一圈一圈漾开来,漾到岸边,散了。
陈平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条船消失在河道转角处,收回目光。
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