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。
距龙头祭还有一个月。
天亮得晚了,陈平在院中练功的时候,东边的天还带着一片灰蒙蒙的颜色,院墙上结了薄霜,踩上去咯吱响。
呼出的气在空中散开,白的。
三个月过去,炼脏已近圆满,体内五脏隐隐共鸣,气血冲刷四脏的刺痛早已消散,换成一种绵密的充盈感,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。
上个月起,五脏共鸣已经能够主动施展,力贯周身的瞬间,拳脚的分量比从前又厚了一层。
陈平站定,沉气,出掌。
阳掌推出,气血外放,掌风带着股外扩的劲道。
收掌,沉气,阴掌跟上,气血内敛,掌势绵密深沉,像是往里钻。
一阳一阴,反复切换。
他练这套掌法已经将近一年,从入门到精通到大成,每一个阶段都像是在凿石头,一下一下,凿得手掌发麻,凿得肩背酸胀,凿到今天。
今日的感觉不同。
阳掌推出,收回,阴掌接上,那个衔接的瞬间,忽然顺了。
像是卡了很久的榫头忽然嵌进去,不费力气,不留痕迹,阴掌阳掌在指掌间流转,来去自如。
再出掌,拳掌衔接,夹着崩石劲,力从脚底升起,节节贯穿,到拳面爆出的瞬间,已经分不清是掌是拳,是阴是阳。
视网膜前划过一行小字。
【两仪掌:大成】
【当前进度:1/???】
陈平盯着那串问号,手放下来,心中了然。
残缺的。
果然如那册子中所记,这武学本就残缺,大成便是上限。
他把掌法收了,在院中站了片刻,脑子里把刚才那个劲路又过了一遍,配上神行,配上崩石劲,同境炼脏,他有信心接下来。
......
白家的院子里,几个伙计正在搬箱子。
天色阴沉,云压得低,像是要落雪,院子里的光线灰蒙蒙的,几株枯树立在墙角,枝杈光秃秃地伸着,风一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白崇山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张单子,正和白明低声说着什么,交接的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,剩下的不多,再有半个月就能清完。
院门开着。
忽然,脚步声从外头传来,一步一步,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重,像是有什么分量压在上头。
白家小厮抬起头,见一个高大的汉子大剌剌地从院门走了进来,六尺有余,肩宽背厚,脖颈粗壮,脸上有道旧疤从左颧骨斜着穿过下颌,肤色深沉,像是常年在野外风吹日晒留下的,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深色长袍,腰间什么也没挂,两手空着,走路带风,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神情自若,跟进了自己家没什么两样。
院内小厮腾地站起来,大声道:“你这汉子,怎么直接进来了!”
白崇山听见动静,抬起头,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。
手里的单子滑落了半截。
他快步走过去,到了那汉子面前,深吸一口气,躬身道:“大人,您来怎么没有提前通知?”
那汉子低头看了他一眼,开口,声音瓮声瓮气:“某叫隋观,你就是白家家主白崇山吧?”
白崇山连忙朝左右摆了摆手,伙计和小厮纷纷退下,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了,他侧过身,往内堂方向引道:“大人里面请,里面说话。”
白明站在白崇山身侧,没有说话,神情平静,只是眼神往隋观身上打量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帘。
隋观察觉到这目光,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白明一眼,移开目光,盯着白崇山道:“你信里写的那个少年呢,炼骨境大成拳法?”
隋观踏前一步,居高临下盯着白崇山,眼睛眯起来:“你可知欺骗我苍梧台是重罪?”
白崇山后退半步,脊背绷直,抬起头,声音虽低,却稳:“小民不敢,给小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瞒苍梧台。”
隋观盯了他片刻,忽然把头抬起来,嘿了一声:“某又不会吃人,你害怕作甚,把那少年请出来吧。”
白崇山道:“大人先进屋,喝上几杯茶,小民慢慢讲。”
隋观砸了砸嘴,转身往内堂走,随口道:“行吧,正好口干舌燥。”
进了内堂,隋观往里扫了一眼,找了张靠近门边的椅子坐下,两条腿随意分开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抬头看白崇山。
白崇山道:“大人何不坐那上首?”
隋观摆摆手:“你们这些人规矩就是多,某坐哪不是坐,说说吧,那少年在哪?”
白崇山在隋观对面坐下,斟了两杯茶,推过去一杯,开口:“那少年此时在青口镇,是青口镇青衣社的管事。”
隋观端起茶喝了一口,哦了一声:“还是个江湖武夫,年纪真如你所说,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?”
“万万不敢诓骗大人,”白崇山道,“炼骨境大成拳法也是真实,大人改日可去看看,看那少年平日练武,但还请大人不要露面。”
隋观把茶杯放下,来了兴致,坐直了些:“哦,还要保密?”
白崇山抬起头,目光沉稳:“大人再等上些时日,待到月后龙头祭,有一笔功勋献与大人。”
隋观听到功勋两个字,身子往前支了支,眼神利了一分:“说说,这小地方有什么功勋?”
白崇山道:“龙头祭上,华门派会趁钱知府调离的空档期,出手剿灭青衣社。”
内堂里安静了一息。
隋观眼神冷了下来:“宗派插手府城事务,华门派?你确定吗?”
“确定,”白崇山道,“丹堂执事齐人武此时正在白帮。”
“齐人武?”
隋观重复了这个名字,随即仰起头,嘿嘿笑了,牙齿露出来,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越来越响,带着股子冷意。
“华门派,哈哈哈,”他站起身,在内堂里踱了两步,笑声不停,“他们家那几个在战场上的真人还求某回去,让某照看一下宗内小辈......”
他停住脚步,笑声戛然而止,眼神刀一样往前递。
“看来用不了多久,他们就能在战场上见到自己的小辈了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白崇山起身相送,走到门口,隋观停下脚步,也不回头,随口道:“那少年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