蛊在秉风穴前面停了三天,云衍每天晚上都坐在后山水潭边,左臂搭在膝盖上,用意念去引那条藏在曲垣和秉风之间的蛊。它不走了。就盘在那里,像一条到了陌生地界不肯往前迈的狗,嗅着前面的气味,耳朵竖着,四条腿钉在地上。他试过慢慢推它,试过等在它前面,试过用意念在秉风那一段画出路径让它看。它不动。第三天的夜里,云衍把手稿又翻出来,凑着月光看溶月写的那行字:“秉风通背,近肺俞,其处有旧伤者,虫不敢前。”
旧伤。云衍把左手翻过来,按了按左肩胛骨内侧靠下的位置。那地方不疼,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块硬硬的,像肉里面藏了一粒石子。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那粒石子——他全身都是伤,多一块少一块无所谓。但蛊在乎。它闻到了那块旧伤,知道那里面有东西,不肯过去。
他合上手稿,站起来。顾渊明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,隔着窗户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边,头低着,像在看书。云衍走过去敲了敲门,门开了。顾渊明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,手边搁着一只粗陶杯,茶水已经凉了。他抬了一下眼皮:“蛊停了?”
“停在秉风前面。”云衍在门口站住,“手稿上写着秉风附近有旧伤,蛊不敢过去。我左肩那块硬东西,就是旧伤?”
顾渊明把书合上,看了一眼云衍的左肩。“你娘试毒的时候,有一次毒烧过了头,伤了肺俞。那块硬东西是留下的疤,里面还有一层坏死的筋膜。蛊怕那个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顾渊明站起来,走到角落那个木箱子前面,蹲下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粗瓷瓶。“这个,你拿去。里面的药膏抹在左肩胛骨内侧,连着抹三天。三天之后那层坏死的筋膜会软下来。”
云衍接过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。一股刺鼻的辛辣味,混着某种油润的气息。“这什么。”
“蛇蜕油。南疆带回来的。能化筋膜里的死肉。”
云衍把塞子塞回去,把瓷瓶揣进怀里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“你这次去南疆,除了找到我娘的手稿,还找了什么。”
顾渊明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只凉了的粗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找到了一个老人。你娘在南疆住过的那间屋子的主人,还活着。她跟我说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娘去南疆之前,断脉散的毒已经入了心脉。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。”云衍没有说话。顾渊明把杯子里剩下的凉茶倒进脚边的土盆里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“她最后那两年,一直在试。用她自己做试验,用那条蛊虫通经脉,一边通一边补。她留给你那本手稿,是她试过的每一条路,她都走通了,然后告诉你哪里能走、哪里不能走。她要的不是你走完她没走完的路。她是要你少走弯路。”
云衍把那卷手稿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“那她最后那三成经脉,为什么没通。”
顾渊明没有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云衍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听见顾渊明说:“蛇蜕油,抹之前先用热水敷一刻钟。让毛孔张开了再抹。”
云衍没有回头,把那句话记在心里,走回自己的通铺房。
第二天傍晚,云衍蹲在后山水潭边烧了一壶热水,用破布浸透了,敷在左肩胛骨内侧。水烫得他吸了一口气,但他按着那块布没松手,敷了足足一刻钟,敷到那块皮肤发红发热,才拿起那个粗瓷瓶,挑了一小坨暗黄色的油膏抹上去。油膏凉丝丝的,抹上去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、顺着骨头缝往里渗的凉意。他把油膏抹匀,然后在石坑边坐下来,背靠一块大石头,等着。
等了两刻钟,那块硬东西开始发痒。不是皮肤表面的痒,是从里面往外冒的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筋膜下面翻了个身,把压了很久的那层死肉顶松了一点。他伸手去抓,抓到一半,又放下来。不能抓。顾渊明说过,抓了会把药膏擦掉。
痒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然后开始疼。不是扎针那种疼,是又闷又胀,像里面有一团气被堵住了,找不到出口。他咬着牙,把那阵疼挨过去,等到它慢慢退下来,再伸手去摸那块位置——硬还在,但不像以前那样死板板的了,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回弹,像冻土被太阳晒过一层,表面化开了。
那天夜里,云衍又试了一次引蛊。他坐在石坑边,左臂搭在膝上,闭着眼,用意念去追那条盘在曲垣附近的蛊。它还在那里,但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缩着不动了。它的头抬着,朝着秉风的方向,像是在嗅那层被蛇蜕油泡软了的东西。他没有催。他把意念停在秉风前面,像一个站在门口等着的人,门半开着,里面黑着,他站在门口等里面的人自己走出来。
蛊停了一会儿,然后动了。它往前探了一小段,停住,又探了一小段,又停住。像一条过河的蛇,试探着水的深浅,不敢一次走完。云衍没有催。他把意念维持在那里,不动,不撤,不推。蛊在他身体里慢慢爬过那段路,每一步都很小,每一寸都像是在试探冰面底下是不是结实的。它花了很久才走完那段路,走到秉风穴的位置,盘下来了。那一瞬间,云衍左肩胛骨内侧传来一阵温热,像被人贴了一小块炭火。不烫,是那种能贴着皮肤一直放的温,像冬天抱着汤婆子睡了一夜之后的余温。蛊在那里安家了,把自己埋进那层被蛇蜕油泡软了的筋膜里,像一条钻进暖被窝的蛇,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地方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自己的左肩。那片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红,像被人轻轻拍过。他伸手去摸——比右边那一侧暖,带着一丝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温度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左肩。不疼,不僵,像那一块的关节被人多涂了一层油。他攥了攥拳,放下。
那天夜里月光很淡,云层把月亮遮了大半,只有一层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。他蹲在水潭边洗了洗手,把蛇蜕油的瓷瓶揣进怀里,站起来往回走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。沈清辞抱着胳膊,低着头,像是在等他,又像是在看地面上爬过去的蚂蚁。
“你抹了药?”她没抬头。
“抹了。蛊已经过了秉风。”云衍在她旁边蹲下来,“蛇蜕油有用。把那块硬东西泡软了一层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月光下她的脸比前几天白了一些,像是没睡好。她看了他一眼,又移开目光,落在他的左肩上。“你穿衣服的时候,左肩那块比右边鼓。里面的东西松了,但还没消完。”
云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。“顾长老说要抹三天。三天之后那块坏死的筋膜会软下来,到时候蛊就能把死肉吃掉。我等着。”
“三天之后,你左臂的经脉,能通多少。”
云衍想了想。他闭上眼,用意念从左肩往下走,经过曲垣,经过秉风,一直走到手三里。蛊盘在秉风穴那里,像一颗埋在皮肉底下的种子。他顺着那条路往下走,气血流过的地方,不再像以前那样磕磕绊绊。他睁开眼。“可能三成。可能四成。比之前多了一截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。“那你从溶家那把火底下走出来的机会,也大了一截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。“云衍。你那条蛊在走的地方,是你娘替你探过的路。她把路上的石头都清了一半,把剩下的那一半留给你来搬。你现在搬得不快,但已经搬了一些了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明天蛇蜕油,抹之前告诉我一声。我来看着你抹。”
她没等他回答,自己先走了。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把她的脚步声盖了大半。云衍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风从竹林间穿过来,凉丝丝的,把他左肩那片暖意吹散了一点。他站起来,摸了摸怀里那个粗瓷瓶,然后转过身,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