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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油与火

    云衍把蛇蜕油抹了第三天。每天傍晚收工后,他蹲在后山水潭边烧水,把破布浸透了敷在左肩胛骨内侧,敷一刻钟,等那块皮肤发红发烫,再挑一坨暗黄色的油膏抹上去。头一天痒,第二天胀,第三天开始往外渗东西——浅黄色的,像稀粥里撇出来的汤水,不多,每一次只渗出指甲盖那么大一片。他用布擦掉,再抹一层油膏。等到第三层油膏也被皮肤吸进去之后,那块以前硬邦邦像石子一样的筋膜,开始变软了。他伸手去按,能感觉到皮肉底下那层死肉正在退。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,太阳晒了三天之后,表层化开了,踩上去是软的。

    沈清辞每天都来。她就蹲在旁边,看着他把药抹完,看着他用布把渗出来的东西擦掉,不帮忙,也不说话。云衍抹完第三天的药,把瓷瓶盖好塞进怀里,抬头看她。她正盯着他左肩那块皮肤,那块皮肉底下有什么在动——很轻,很慢,像一条虫在泥土里翻身。

    “它在咬那层死肉。”沈清辞说。

    云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。确实在动。蛊从秉风穴钻过来之后一直没闲着,它找到了那块坏死的筋膜,正在一点一点地啃。他感觉不到疼——那层筋膜早就没有知觉了——但他能感觉到蛊在动,像有人在骨头缝里用一把极细的刷子来回扫。他伸手摸了摸,那块硬东西比昨天薄了一层。像一块石板被人用凿子从底下挖空,表面还完整,里面已经松了。

    “明后天应该能吃完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吃完之后,蛊会继续往前走吗。”

    “会。但我不知道它走哪条路。”云衍把手稿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溶月画的那张图。从秉风往前走,有两条岔路——一条往肩外俞,通背部;一条往天髎,通颈部。两条路都能走,但溶月在天髎旁边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叉。叉。说明那条路她走过,但堵得太死,走不通。肩外俞那条路她没画叉。

    “它可能走肩外俞。”云衍把图收起来。“我娘走通过那条路。她没画叉。”

    沈清辞看着他。“那你娘走通肩外俞之后,到哪里了。”

    云衍想了想。“手稿里没写。她只画到了肩外俞。后面那一截是空白的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水潭边的风把水面吹皱了,倒映在里面的月亮碎成一片银白色的波纹。云衍站起来,把粗瓷瓶揣进怀里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和草屑。

    “我明天去问顾长老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沈清辞点了点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土路往回走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沈清辞停了一下。“云衍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。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溶家的人,这几天也在走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云衍看着她。“走到哪了。”

    “走到外门来了。”沈清辞靠在老槐树上,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。“我师父今天跟我说,溶家那边递了话。说想跟大长老‘聊聊藏经阁丢的那卷手稿’。大长老没接话。”

    云衍攥紧了拳头。“他们知道那卷手稿在我手里。”

    沈清辞没有否认。“他们可能不知道那卷手稿写的什么,但他们知道它没了。不见了。被谁拿走了。你跟我去过藏经阁那夜,有人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云衍松开拳头,又攥紧。“他们什么时候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”沈清辞站直了,“明天你去找顾长老的时候,我陪你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走了,没有等云衍回答。云衍站在岔路口,看着她的背影被夜色吞没。风从他背后吹过来,吹得他左肩那块刚敷了药的地方微微发凉。他伸手按了按那块正在被蛊啃食的旧伤,又松开。往回走的时候,他听见通铺房方向有人在说话。两个声音,压得很低,其中一个他认得——是王硕。另一个不认得。

    他放慢脚步,贴着墙根,走到通铺房侧面那扇破窗下面,蹲下来。月光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,贴在地上。王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不高,但听得见:“……他最近不老实。天天往后山跑,半夜才回来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声音说:“有人盯着他了。你不用管。该让他干的活照常让他干。”

    王硕说:“好。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脚步声往门口移动。云衍没有动,蹲在窗根底下,屏着呼吸。门开了,一个人走出来,穿着黑色的道袍,腰里挂着一块铜牌。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,照亮了铜牌上的图案——一条蛇,盘成一圈。那个人往外走,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咔响,越来越远。云衍等了一会儿,站起来,推开门,走进去。屋子里其他人已经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王硕站在自己那间小屋门口,正背对着门扣扣子,听见脚步声回过头,看见是云衍,愣了一下,然后没有说话,侧身闪进自己的屋子里,把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云衍走回自己的铺位,躺下,看着那块木梁。木梁还是黑的,和以前一样,裂缝、虫洞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白。他盯着它,一直到后半夜才闭眼。那块木梁还是那块木梁。黑黢黢的,什么也没说。但他觉得自己也该像它一样,看着那些人进来又出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云衍去了顾渊明那间小屋。沈清辞已经等在门口了,靠着墙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慢慢捻,草茎已经被她捻得发蔫了。她看见云衍过来,把草茎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绿汁。

    顾渊明在屋里,正蹲在墙角,把一堆旧书从箱子里往外搬。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。“来了。”云衍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“我娘那张图上,从秉风到肩外俞那一段,她是怎么通的。”

    顾渊明把手里那本书放下,站起来,走到那张桌子前面,从抽屉里拿出那卷手稿,翻到某一页,递过来。“你娘走这一段的时候,用了二十天。”

    云衍接过手稿,低头看。溶月的字:“秉风至肩外俞,有死肉一层,厚如纸。蛊食之,需七日。食尽之后,经脉露,气血可通。然此段经脉极薄,不可令蛊疾行。疾行则经脉裂,裂则不可复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宁慢勿快,宁停勿催。”

    云衍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把手稿还给顾渊明。“她走通了。”

    “走通了。用了二十天。”顾渊明把书放回箱子里,“你比她年轻,身体底子比她好。她那时候身上还有断脉散的毒,你比她少一样麻烦。”

    云衍把手稿揣回怀里。“那我走这一段,需要多久。”

    顾渊明没有回答。他蹲下去,继续搬那堆旧书。

    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顾渊明弯着腰一摞一摞地往外搬那些书。她开口问了一句:“溶家的人,什么时候会来。”

    顾渊明没有抬头。“已经来了。昨天傍晚到的外门。”他把最后一摞书从箱子里搬出来,拍掉手上的灰,“他们住在外门西边那间空着的客房里。三个人。其中一个是溶昕的堂兄,叫溶铮,筑基中期。”

    云衍攥紧了拳头。“筑基中期。”

    “比你高两个大境界。”顾渊明站起来,“你打不过他。所以别让他抓住你。”

    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。“那卷手稿,他们知道在云衍手里?”

    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一定知道。但他们知道那卷手稿被人从藏经阁拿走了。谁拿的、什么时候拿的,都在查。”

    云衍把那卷手稿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“那这卷东西,我不能带在身上。”

    顾渊明看着桌上的手稿。“你打算放哪儿。”

    “放你这里。他们不会搜你的屋子。”

    顾渊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稿拿起来,走到墙角那个木箱子前面,蹲下,把手稿塞进箱底一块松动的木板下面,再盖上其他书。他站起来。“放好了。你走吧。这几天别来。”

    云衍站在桌边,没有动。“顾长老。”

    顾渊明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溶家那三个人,认识你吗。”

    “认识。以前在内门见过几面。”顾渊明走到门口,往外面看了一眼。“他们不会动我。我是藏经阁的守阁长老,动了我就等于动了整个藏经阁。他们还不敢。”

    云衍点了点头。沈清辞拉了拉他的袖口,他跟着她走出门口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
    云衍站在小屋门口,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竹林。“溶铮。”他念了一遍那个名字。沈清辞站在他旁边。“你怕不怕。”她问。

    云衍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蛊还在啃那块死肉,虽然慢,但是一直在啃。像秋天从石板缝里长出来的杂草,没人管它,它就一个人往下扎根。他放下袖子,转身沿着来路往外门杂役院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沈清辞跟在他身后,隔了两步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长了一截,落在刚下过雨还没干透的泥路上。远处有鸟在叫,叫声穿过竹林传过来,又被风撕成几片。他走着走着,步子就比之前实了一些。不是因为有了路,是因为知道自己还在往前走,而且有人跟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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